都是女人,谁不知道这年头独自一个拉扯孩子有多苦呢?

    正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这孩子多大了?”

    女人也没多想,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低声道:“这孩子三岁了,她爸爸自从去了京市,就没回来,她从小就没见过爸爸 ”

    “哎哟,真可怜!”

    “是啊是啊,这男人可真狠心啊!”

    一群人都在心里骂那个什么魏医生是乌龟王八蛋,不配做人,那个清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哦,才三岁啊?可我认识魏同志,他考上京大的时候,是78年初,距离现在都六年了。当时他直接坐火车离开,这么多年都没回来,你是去哪跟他生了一个三岁的孩子?”

    离开六年,现在有了个三岁的孩子?这话一出口,就是再迟钝的人都觉得不对了,现场顿时一片寂静。

    这时魏知庭终于站了出来,沉着一张脸叫女人:“梁茵。”

    梁茵心头一颤,迅速扬起一张布满泪痕的脸,看着魏知庭的目光,带着几分欲语还休。

    围观众人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八卦的目光都快挤出眼眶了。

    魏知庭不欲在大庭广众之下听梁茵掰扯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只能忍着不耐烦,冷冷道:“进来说吧。”

    梁茵现在就剩下这么一根救命稻草,自然不肯轻易放弃,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混在人群里揭破了梁茵把戏的楚筠见此情况,转身就要溜,深藏功与名,谁知道魏知庭顿了一下,朝着她恳切道:“楚同志,你对当年的事情比较了解,还望你帮忙做个见证。”

    在众人热切的目光注视下,楚筠不得不也跟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也隔绝了外面窥探的视线。

    魏知庭直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抬起头看着梁茵,金丝眼镜下,他的眼眸里半点温情也没有。

    梁茵的嘴唇突然颤抖了几下,脸颊上流露出几分情真意切的悲恸和恨意。

    她搂着孩子,蹲在地上,捂住脸,骤然间嚎啕大哭。

    楚筠看她发丝凌乱,身上的衣服也很陈旧,脖颈上还隐隐约约能看到青紫的痕迹,心里头的疑惑就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地冒着泡泡。

    她最后一次听到梁茵的消息,还是几年前头一回去鹏城,回来后,听唐小玉嘀嘀咕咕说起的。

    她记得,那时候梁茵刚刚嫁了人,对方还是衡县唐县长的侄子,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她还专门跑到赵家炫耀来着。

    这才几年,怎么梁茵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楚筠是真实地觉得疑惑,不过以前梁茵就一直很有心计,她也不能确定,这一回人家想在魏知庭身上得到什么。

    “魏知庭,我日子没法过了,你帮帮我,好不好?”梁茵哭了半天,也没等到魏知庭的安慰,只能泪眼迷蒙看着他,抽泣道,“我们好歹以前在一个知青点待了四五年,没有感情也有点交情,你现在发达了,救救我,离开那个火坑,行吗?”

    要是六七年前尚且年轻,也没经历过什么大波折的梁茵做出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还勉强可以算是楚楚可怜,但她现在饱经风霜,容颜早就不复当年的娇艳,此时还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再做这个表情,那效果就大打了折扣。

    魏知庭当年尚且对她无意,现在又怎么可能被她几句装可怜的话打动?

    梁茵看他脸上神色始终冷冷淡淡,大约也知道自己在异想天开,但她憋屈这么多年,好容易遇到一个旧日故交,忍不住把心里话全都倒了出来。

    原来几年前她嫁给唐晨宇以后,一开始两人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就是夫妻生活有点不太和谐。梁茵一开始还以为丈夫是害羞,但时间长了,她才慢慢明白,唐晨宇根本就不喜欢女人,只是因为唐家父母一直想要抱孙子,催着他结婚,才娶了梁茵。

    唐晨宇喜欢男人,他的那些哥们儿,其实都是他的床伴,只是这年代他们那种行为不容于世,所以一直偷偷摸摸的。唐家父母也一直知道儿子的毛病,但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他就是改不了,父母就睁只眼闭只眼,还半是威胁半是请求地让梁茵忍下来。

    京市的梁家那几年情况不太好,也没办法帮梁茵,她只能咬牙忍耐,只盼唐晨宇哪天浪子回头,两人生个孩子,日子也就好过了。

    但唐晨宇发现她不再闹了以后,原本隐藏起来的本姓迅速暴露出来。他开始带各种各样的男人回家,喝酒,睡觉,弄得屋里一股子恶心的味道,有时候不顺心,甚至直接把梁茵打一顿。

    这几年,梁茵哭过闹过威胁过,甚至绝望之际还想过自我了结,但最后,到底还是又磕磕绊绊过下来了。

    大约唐家父母后来也急了,有几回直接把唐晨宇灌醉,硬是让他和梁茵有了夫妻之实。这么折腾了几次,梁茵终于怀了孕,在唐家父母满怀期待之下,生下了一个女儿。

    唐家父母重男轻女极其严重,看到孙女的第一眼,就嫌弃的不得了,连问都没问一声梁茵的情况,转身就走。

    那之后,梁茵在唐家的地位急剧下降,丈夫对她不闻不问,动则拳打脚踢;公婆总是冷嘲热讽,在外面丝毫不提他们儿子身体有毛病,倒是逢人就说梁茵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嫁过来好几年,也只生了一个赔钱货。

    梁茵几乎每天都以泪洗面,也就是看到女儿,才一直把轻生的念头压了下去。

    就这么日复一日,她也渐渐麻木了,整个人从内而外透露出一种行将就木的死气,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人说起,魏知庭回到了祁市。

    衡县距离祁市并不远,梁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直接偷了唐家几十块钱,义无反顾地抱着女儿,上了到祁市的客车。

    市人民医院是个很好找的地标,她根本没费什么劲就到了地方,后面的事情,魏知庭和楚筠都知道了。

    梁茵说完自己的过往以后,屋子里一时间无人作声。

    魏知庭原以为她是过来攀交情的,就等着直接拒绝,干脆利落地把人送走。他没想到,梁茵的生活居然那么凄惨。

    楚筠则是死死盯着梁茵,紧握双拳,恨不得把那个什么唐晨宇和他父母一起抓过来,给他们来一顿组合拳。旧时光整理

    梁茵确实曾经不太讨喜,但也就是嘴巴上毒了点,要说做什么恶事,那是没有的。她嫁进唐家,也是为了过好日子,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算过分。

    唐家要是不乐意,可以拒绝,但是,怎么能明知道自己儿子有毛病,还把人娶回家,往死里作践?

    楚筠想起当年唐小玉说的,唐晨宇喜欢跟一群男人混在一起,还调笑打闹摸屁股,一时感觉有点恶心。

    梁茵自己则目光呆滞地坐在地上,自从把那些难以启齿的往事全部倾泻出来以后,她的脑子里就一片空白。

    偷了唐家的钱,还跑了这么远,现在还能回去吗?想起唐晨宇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想起公婆打量自己母女像看着一堆垃圾的样子,梁茵的目光慢慢落在了办公室的窗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