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不太敢直呼他的名号,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恶神大人,你等着我。”

    ……

    明知做了很长的梦,又或许不是梦。

    只是他醒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怔了怔,他擦掉了脸上泪水。窗外有日光投进来,隔着床帐照亮满榻狼藉。

    旁侧容问睡的很沉,呼吸绵长。焉莪很有效果,他只不过喂给了容问一口浸过的酒,便能叫他轻轻松松沉睡上数十年。

    ……到那时,他多少该能释怀了。

    事情如此顺利,他本该松一口气的,为何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滑。

    “你为何不告诉我……那小狐狸原来是你?”他垂头吻了吻容问,眼泪尽数滴在他脖颈。

    千年之前他曾经就过一只化型都不完全的小狐狸,没想到那小狐狸竟然是容问。

    ……更没想到他竟然记了自己整整一千年。

    “……对不起,原谅我。”他侧头在容问耳边呢喃,“原谅我。”

    而后下了榻,双腿哆嗦着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头天气正好,天穹碧蓝如洗,熏风和软。

    他抬头眯眼望了望天……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感受日光了。

    ……

    北境边远苦寒。

    冬季大雪肆虐,寒风犹如鬼嚎,便是非冬季也有荒漠千里,寸草不生。

    四下里狂风怒号,裹挟着砂砾吹在脸上犹如刀割。

    上次来到此地还是五百年前,那时他神魂碎裂,沉睡了五百年。

    明知静默地站在这处曾埋葬了他无数手足兄弟,至亲骨肉的荒原之上。

    竟然意外的很平静。

    他将赦罪放下,对着千里黄濛濛的荒原重重磕了三个头。

    而后朝着不远处隐在一片风沙之中的孤山飞掠而去。

    此山名为花重,千年前,月沙关一役战败,他飞升成为恶神,曾将荒原之上无人收敛的尸骨尽数葬在此山中。

    而他的心魔亦留在了此地。

    五百年前,他来此不为别的,正是为了除掉他。

    而祖神之所以点他为恶神,为的也是这一日。

    兰沽国他遇见师讼,得到大昭旧物命铃,拘缨国欧丝之野亦知晓他的过去。当时他想不通,后来才恍然回神,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怕只能是“他”。

    明知沿着崎岖山道而上,四下里皆是无名的坟冢,乌鸦在头顶盘桓,鸣声凄厉。

    孤魂野鬼怨念不散,和着阴风在他耳边低声哀吟,“小将军……明小将军……”

    合成一支古老的招魂曲。

    这里不是人间,而是地狱。

    “你们别忙,我即刻就来。”明知一剑划开四下里缠上来的昔日下属同袍,嘴角勾着笑意。

    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这样稀松平常的话语。

    收剑后,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他向着坟冢最里面走去。

    那里有一座立了木碑的孤坟,葬的是他父亲。

    他亲手杀死的父亲。

    白色招魂幡随着阴风翻飞,沙沙作响。

    明知将赦罪插进土里,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父亲,沉瑾回来了。”

    天空开始飘起细雨,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滑落。

    “沉瑾不孝,没能守住月沙关,没能救大昭……”他继续磕在泥水里。

    一下一下,磕的额头泛红,直欲滴血。

    天阴沉沉的,炸响几个隐雷,却没有人在能回答他。

    良久后,明知站起身,拿起赦罪往面前山壁一挥。

    轰隆隆一阵声响后,山壁破开一个洞口,里头漆黑一团,冷风吹入,万鬼呜咽。

    封印果然已经荡然无存。

    明知眼眸一沉,踏入其中。身后山壁猛然合拢,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滚出来!”他站定,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在空荡洞中荡起回声。

    蓦地,前方亮起一点幽暗灯火,渐渐将洞壁照亮。

    风吹得灯火晃悠,映出一个黑影。

    “你回来了,恶神大人。”那是一道稚嫩的少年嗓音,带着点笑,朝着明知一步步靠近,“还记得我吗?”

    明知额上冒出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滑,握着赦罪的手骨节泛白,“怎么敢忘。”

    那少年低低笑了一阵,到了他跟前,脸色苍白,一身黑衣,眉眼比他少了几分沉静。

    是少年明沉瑾的模样。

    “也是,毕竟我是你创造出来的不是。”

    明知眉头一蹙,顿时往后退了几步,“兰沽国师讼,拘缨国欧丝之野之事都是你做的?”

    “恶神大人既已知道,又何必问我?”灯火幽暗,少年明沉瑾一张脸苍白,眸中尽是死气,嘴角上勾成嘲讽的弧度,“哦,你不会是要问我为何这么做吧?”

    明知蹙着眉没说话,这个少年的他,本就是由他的恐惧与怨念凝成的怪物,算不得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