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妈妈来接我了。”

    唐芋目光柔柔扫过立在门口的女人,微笑示意后,冲乐遥挥了挥手:“那你跟妈妈回家吧,雪滑慢行,路上注意安全。”

    乐遥挽着手,喏喏地小幅点了点头。

    正要离开,瞧见唐芋掐在腰上的手,正转着腕骨轻揉按,借以缓和酸痛。

    小姑娘眸光一黯。

    小鹿似的乌瞳里涌上水光,低头抹了抹眼角,话里带着哭腔:“都怪我讲的笑话太好笑了,老师才会把腰笑闪了。”

    吸了吸鼻子:“还摔了个大屁股墩。”

    唐芋:“”

    “”

    唐芋面上没显露什么山水,不见分毫仓惶。

    只有她自己知道,无波无澜的皮子内里,灼烧出了怎样的燎原。

    办公室里静得仿佛能听见簌簌的雪落声。

    唐芋却总觉得是,山雨欲来前的片刻安宁。

    半晌。

    宋渺抬头,挑眼打量她。

    明明没什么笑意。

    两点漆黑的眸,却温和得像春日粼粼的湖。

    风拂过,泛起涟漪。

    “我记得你以前不爱笑。”

    第3章 芋圆 医者父母心。

    几秒钟的时间里,唐芋同那泊温柔的湖两相对望。

    她未曾这般仔细地注意过宋渺,从前的绝大多数时候,也都只是匆匆一瞥,连对方是个什么表情都没看清楚过。

    自尊心久违地自落灰的角落被勾了出来,唐芋企图一眼望过湖底。

    看看那平静的水面下、澄澈的湖水中央。

    是否已经,暗自搅起了一团混浊的泥沙。

    ——嘲弄、哂笑、讥讽、洋洋得意。

    什么都没有。

    只是温和地望着她,询问她。

    和对待他的其他病人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多了一层故人的薄薄关系而已。

    那点戒备森严的自尊悄悄藏回了尘埃里。

    松口气的同时,唐芋又觉得赧然。

    宋渺不是那样的人。

    她应当知道的。

    唐芋低眸,眼睫轻颤了下。

    什么时候,她的双眼蒙上尘,也开始学会用最肮脏的心思去揣度旁人了。

    像是读懂她的难堪,宋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低下头,在那朵洇开的墨花上轻轻勾了两笔,戳出几点零星的墨痕。

    唐芋歉然地冲他略一点头:“稍等。”

    站起身,牵过乐遥的手缓慢地挪了两步,停在乐遥妈妈跟前。

    乐遥的父母都是普通务工人员,进城五年,好不容易捱到看得些曙光时,乐遥父亲所在的建筑工地出了事故,钢筋架倒塌,正下方的几个电焊工当场便没了生命体征。

    乐遥的父亲不幸也是其中之一。

    唐芋静静凝视眼前的人。

    落时很多年的运动鞋款式,羽绒服上沾满棉絮,沉沉的红色显得人气色格外不佳。靠近手肘的位置不知被什么利器划开了道口子。

    每每随着她的动作,空气向外挤压,总能喷出一两片飞羽。

    轻轻柔柔的划过空气,落在唐芋掌心。

    这个并不算时髦的苍白女人。

    勇敢地撑起坍了一半的家、和乐遥小小梦想的女人。

    唐芋握了握手,悄悄拢起那片不知是鹅绒还是鸭绒的白羽。

    -

    认真地同乐遥母亲解释、道过歉后,唐芋捏了捏小姑娘头顶柔软的发包。

    弯着唇角:“快跟妈妈回家吧,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你们的腿可是要站上舞台的,都宝贝着些。”

    一直到母女两个的身影依偎着拐出视线里,唐芋都处于恍然当中。

    “哎——我说小姑娘,还看不看医生了?没病赶紧走啊,占着资源不使算怎么回事?”

    “就是,现在的小丫头,看见人大夫年轻又模样俊就走不动道了,跟我家孙女一个毛病。”

    “你俩赶紧的加个微信下班回去聊,别浪费大伙时间了。”

    门口排着长队的大爷大妈们看不下去了,挥着病历本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更甚者嚷嚷到一半变质成了起哄。

    “”

    唐芋哑然。

    回头看一眼平静地坐在办公桌后边,对眼前这一出视若无睹,该干什么干什么的“年轻俊医生”。

    沉默几秒钟,薄脸皮烫得跟发烧似的:“实在是不好意思,耽误大伙看病了”

    说完,低着头就要往外挤。

    “唐芋。”

    宋渺忽然开口唤她,声音不大,清清落落的。

    冷不丁被人叫了名字,唐芋还没晃回神来,余光里递过来张单子。

    纯黑瘦金字,握在白净的指间。

    黑白分明。

    “去旁边拍个ct吧。”

    唐芋微愣:“应该就是肌肉拉伤,我觉得不至于吧”

    宋渺没应声,视线往下一压,落在她溅了泥花的白腿袜上。

    唐芋下意识向后退半步,撤出他的目光所能及的范围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