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自言自语似的咕哝两句,撂下句“等我一下”,去而折返,再回来时,手里推着台漆黑的轮椅。

    “宋医生。”小姑娘模样兴冲冲的:“用这个。”

    “”

    -

    天边落下最后一抹橘黄的余晖。

    日晕的外环覆着抔白雪,跟山尖顶着点白的富士山似的。

    唐芋坐在轮椅里,捂着眼。

    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事态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

    她不就是崴脚吗,怎么搞的像截了肢

    宋渺在青枝弄外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块能停车的地方,锁好车门后,淌着雪一路走到近旁。

    唐芋望一眼他肩头的雪,把手里的红伞稍撑高了些。

    “你住这里吗?”

    宋渺也配合地低了低头,钻进了那方透红的阴翳下,温声道:“谢谢。”

    说前半句话时,他的目光对准的是青枝弄堂口,隔着条街的楼区。

    唐芋掩唇轻咳了声,腾出只闲着的手,手腕一转,指了指身后。

    “宋医生,走反了。”

    “”

    宋渺微愕,转了个弯,绕进了狭窄的巷道里。

    青石砖上浸着一层薄薄的雪,底下覆着潮湿的绿苔,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积年累月的风霜雪雨在石墙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宋渺推着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偶尔有一两户的瓦檐探到了房门外,边缘处堆着积雪。

    沉沉的,像是随时都要不堪负荷地坠下来。

    即便是不怎么宜于出行的大雪天,弄堂里的喧嚷也不因此减少分毫。

    以弄堂口标注了街道号的招牌为界限,外面的世界覆在矮矮白雪之下——

    万籁俱寂。

    越过巷口的一瞬间,却俨然像是掀开了隐形斗篷,踏进了一个热闹的魔法世界。

    有屋瓦阻着,雪渗不进来多少。

    细细碎碎的,也叫从这头跑到那头,追逐打闹的小朋友们几脚下去,激起了碎盐巴似的一把。

    弄堂里空间不大,没有摆在外面的摊子,大多是小门户的铺子。有的甚至只够从窗户里支出块架子来,摆个零钱罐,卖些泡泡水、弹珠之类的小把的零碎东西。

    岔路很多,唐芋却始终没有开口喊停,宋渺便也推着轮椅径直朝前走。

    越走越深,周围开始陆续有邻居熟稔地和她打招呼。

    “小芋跳舞回来啦——哎呀,你这腿怎么了?”

    “没事林姐,就是早上出门没注意看,摔了一跤。”

    “那咋还坐上轮椅了呢,怪吓人的”

    系着围裙的女人边炸着糖糕,视线往上一提,落在后边的人身上。

    “这小伙子挺俊,怎么之前从来没见,小芋,是你什么人啊?”

    说这话时还冲着唐芋挤眉弄眼,仿佛宋渺和她们不站在一条砖线上,看不见似的。

    “是我——”唐芋话音一停,刚在“朋友”和“同学”两个词之前纠结地选择了后者,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身后。

    宋渺神色淡然地落下句:“护工。”

    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

    “现在医院的护工模样都这么标志”女人将信将疑地感叹一句,顺手从油锅旁扯下只塑料袋,用跟高跷似的长筷子夹了几只糖糕,在滤网上过了过油,装进袋子,趁他们路过时顺势挂在轮椅的把手上。

    “林姐”

    “别跟姐客气,你辅导我们家那臭小子那么多回了,我这也没什么好东西,也就炸几个糖糕麻团的,想吃随便拿。”

    糖糕冒着热气,隔着雾气腾腾的塑料袋,蒸出丝丝缕缕的甜味。

    唐芋提了提唇角:“谢谢。”

    等到再走远些。

    一直默着声的宋渺冷不丁问了句:“你怎么会想住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又问得没头没尾。唐芋却几乎是瞬间明白了。

    她读书那会儿性子孤傲得很,又喜静,连人最少的四人间都不愿意住,家里离着学校十几公里,偏偏要走读,每天就等着司机接送。

    娇生惯养的,因此也得了个“豌豆公主”的戏称。

    但唐芋不喜欢这个称呼。

    公主她认下了,可怎么说也得是个天鹅公主才好。

    矜贵、骄傲,是真真正正的小公主——而不是那些徒有公主病却没有公主命,也一无所长的花瓶精。

    每天下课后,其他小女生三两聚在一块讨论哪个班的哪个男生好看,哪家甜品店的泡芙奶油挤得满,哪里又新开了家饰品店的时间,都被唐芋耗在了在家和学校两点一线间往返的路上。

    再加之她拒人千里的冷淡脾性,几乎算是与同龄女孩儿完全脱节。

    好在唐芋也不在意这些。

    清净些甚好,能不用和人浪费口舌交流更好。

    唐芋没有朋友,清清落落一个人读了三年高中。但从未有人在她身上瞥见过孤寂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