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一刻,本正是用午膳的时候,摄政王府专走宾客的东南门却格外热闹。

    莺莺燕燕的贵女们,被丫鬟们扶着出了内院的月洞门。她们被碎玉之事折腾了一上午,如今正强打起精神一一话别。

    杨蕊被婢女们簇拥着,大步流星走在最前端,行单影只的于斐玉提着裙摆,急步跟在她身后。

    方才在厅堂上,大家四散而去,在厢房中忙着整理衣装,后又纷纷被珍惜绝世的月光珠光芒吸引了去,于斐玉实在没寻找合适的机会,同杨蕊好好解释一番。

    现在才亦步亦趋跟在杨蕊身后,用着一贯柔弱的神情,和娇颤颤的身线,带着几分哭腔喊道,“蕊姐姐,都是玉儿的错!是玉儿识人不清没管教好下人,才让蕊姐姐的玉佩遭了此劫。玉儿千不该万不该,今日就不该带那贱婢来!都怪……”

    亡母遗物,一朝破碎,此事非同小可。

    更何况杨蕊不仅玉碎,且还遭了心上人宋楚平训斥,方才她在厅上不好表露不满,出了玉翠阁,终于彻底褪了强颜欢笑的神情,眉目间尽是寒霜。

    于斐玉跟在身后哭喊哀求,可却被婢女们死死挡在外围,连杨蕊的身都近不了。

    “蕊姐姐,你不要生玉儿的气好不好?玉儿定会让吩咐匠人,给姐姐再造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出来。可好?”

    于斐玉絮絮叨叨了一路,被她扰得不胜其烦的杨蕊,终于不想再忍受如此胡搅蛮缠。

    杨蕊如风的步子戛然而止,回过身来,咬牙切齿,冷笑讽刺道,“呵,你是觉得,再造一块出来,此事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么?再造一块出来,便可替代我原本的那枚玉佩么?!”

    于斐玉被她徒然的变脸,吓得哆嗦了一下,两条腿开始发起抖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杨蕊呲笑一声,“再说了,你说要赔我的玉佩,你赔得起么?我听说永春侯府虽然是簪缨世家,如今却早已外强中干,沦落到要去挪用姨娘的嫁妆做家中的嚼用。”

    “你方才赏人气魄倒是足,想必也是用了存了许久的银子来打赏吧?”

    “说不定,那丫鬟偷了我的玉佩,就是替你去换银子呢!”

    杨蕊盯着她,眼周骤眯了一下,散出些凌厉的寒光,嘴中痴痴念叨着,脚步一步步朝她逼近,“说起来,方才在厅中的那一巴掌,实在不应该落在那婢女脸上,而是应该扇在你脸上!!”

    于斐玉被逼得步步后退,脸色煞白,心中发虚,缩着肩膀颤着腿,直到薄背触到了身后的假山……

    此时身后的贵女们已经跟了上来,杨蕊后退一步,眉头倒立,眯着眼睛,凌然昂起头颅瞪着她道,“京中女眷,果然同我们西北女子话不投机,从今往后,我与你割袍断义,割席分坐,各不相干!”

    杨蕊说罢,怒气冲冲便朝问外走去,大步跨上了自家的马车,绝尘而去。

    于斐玉是杨蕊带来了人,西北女子本就对她心有微词,眼下连杨蕊都放下了如此狠话,俨然是绝交的意思,西北贵女们更是一丝颜面都不给她留了。

    “永春侯府,世家大族!清贵门户!如此家教,居然还能管出如此刁奴来,啧~”

    “好说今日要留在摄政王府用膳呢,这还如何用?呵,穿着被猎狗啃过的衣裙用么?”

    “可惜咱们这一身好衣裙。这可是璧玉阁的最新款式呢!”

    “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瞧她自己都穿得如此寒酸,难道还有银子赔给你么?”

    ……

    众女对于斐玉明嘲暗讽一番,一个眼神都未给她个,扶了扶头上的钗环,被丫鬟们搀着,径直踏过了她身侧。

    于斐玉狼狈万分,这一年来好不容易,在永春侯府养出来的尊荣贵气,瞬间瓦解土崩,她脸上猎狗令人作呕的口水味道,还依稀可以闻得见,衣裙上也沾了不少假山上的土灰。

    这一瞬间,她终于觉得自己不再是骄持金贵的高门侯女,也当不起温家宜家宜室的幼女…

    她现在觉得,自己只配做个沿街乞讨的乞丐。

    这便是她期待已久的粉墨登场?

    她只觉得头顶有个万斤重的巨锤,朝她肩头一下下得猛力敲落,她心死如灰,脚底一软,身体顺着假山凹凸不平的石壁缓缓滑下……

    辰时三刻,宋楚平已经用完早膳,早早在书房中批阅奏章。

    书房旁的耳房内,温萦柔打开白釉瓷壶中的盖子,将其内装着的碧螺春茶叶,倒在了青花瓷的茶壶内,紧而倒入热水,茶叶随着水流崩腾而起,耳房中瞬间馨香一片。

    趁着温萦柔倒水的功夫,秋叶在旁舔火,顺便分享起了京中的时事,她用小铁夹摆弄了下炭火,眸子带了些狭促,“萦柔,你还记得昨日来府中做客的于五姑娘么?”

    温萦柔手中的动作一顿,旋即恢复如常,“记得,怎么了?”

    秋叶眼中闪着些许幸灾乐祸的光芒,“她出大事儿了!”

    “门房说,于五姑娘昨日眼睛红肿地踏上了马车,来时还好好的马匹,去时没跑了几步后,不知为何就发起狂来了!马夫如何拉缰绳都拉不住,红了眼地往前撞!”

    “好在没有踢伤路人,只是沿街的摊贩遭了殃,货品散落了一地,听闻今晨,那些遭了连累的摊贩们,正围在永春侯府门外要赔偿要抚恤呢!”

    温萦柔笑了笑,“这算啥大事儿,赔些银子了事不就行了。”

    秋叶放下手中的铁夹,瞪着眼睛,煞有其事唬道,“大事儿发生在后头呢!”

    “那马后来撞哪儿不好,后来竟撒开了丫子,撞入了护城河!眼下虽然正值腊月,河面是结冰了,可前几天出了几天大太阳,冰面就融化了些。那马车就直直一跃而下,朝冰面撞击而去,于五姑娘和车上的车夫,连人带马,全都掉进了冰窟窿!”

    温萦柔倒茶水的手抖了抖,倒吸了口气问道,“人怎么样?”

    “虽然捞上来的时候,于五姑娘是昏迷着的,但是想来应该无事,不然永春侯府,今日就要挂白了。”

    秋叶战栗了一下,抬起双手环绕着抱住自己摩挲了几下,又赶忙往炭火旁凑,“天爷呀,那水得有多冷呐!捞上来的时候,只怕成了冰棍了。”

    又唏嘘道,“于五姑娘运气好,落水时旁边正好有通水性的女子,见义勇为下水捞了她上来,没有让那些莽夫抢得先机,让外男触碰,又好在现在冬日里不比夏日,于五姑娘衣裳穿得厚实,没有露出什么丑态来。”

    “不然这两者中,但凡沾上其中一条,于五姑娘饶是订婚了,怕是这亲也成不了了。”

    秋叶碎碎念说了这么多,此时抬头瞧了眼温萦柔的脸色,嘟了嘟嘴不忿道,“昨日玉翠阁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永春侯府的下人怎得如此不知礼数,害得姐姐在厅中差点被连累。”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咱们做下人的,难免有受委屈的时候。”温萦柔一面笑着回话,一边煮茶。

    她方才侧耳听着,觉得此事甚不简单,那马来时还好好的,没道理回程就忽然出了问题,除非,是有人暗地里动过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