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眨了眨眼睫,试图让额角隐隐泛起的抽痛不要影响她的视线。

    “简珩……”长睫轻阖,洛橙下意识地叫他。似乎,还应该对他说——简珩,接着我。

    像只挥累了翅膀的蝴蝶,任由夜风承载,自由地坠落。

    心脏像被她撑着墙沿的指节攫住,收紧,呼吸跟着滞缓。简珩站在墙角下,脖颈微仰,看着她。

    喉结因为某种被遏抑又喧嚣不止的希冀,轻滚滑动。

    “简先生,”洛橙突然睁开眼睛,晃了晃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的,精巧漂亮的小瓶子,笑着问他,“你吃糖吗?”

    简珩:“……”

    男人侧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收紧。默然数秒,又强制机体违反本能似的松开。

    洛橙好笑地抿了抿唇角,倒了一粒,扔进自己嘴里。苦味蔓延。

    收好瓶子,踢掉高跟鞋,洛橙自己侧身,想顺着墙沿慢慢下去。

    简珩终究帮了她一把,托着人下来。

    像是克制地和某种情绪暂时妥协,看着她把鞋子穿好,俩人无言地往操场上踱。

    月色很好,也偶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看他们两眼。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才听见有人问:“你不想记起来吗?”

    像是随意聊起,简珩声音很低,不带多余的情绪。

    洛橙闻言,无所谓地耸耸肩,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轻嘲似的反问他,“能忘记的事情,还能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洛橙说完,并没有去看他的反应。本来,也不是多重要的问题。

    只是走了几步,身边那个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却像是越来越淡。

    洛橙微怔,顿住脚步,下意识地转身。

    初春月辉下,男人覆着一层淡玉色的光,长身鹤立。

    原本闲适地抄在西装裤兜里的手,也抽了出来一只,虚握成拳,指骨抵着鼻尖,看着她无声笑。

    笑得像是空气都从肺腔里抽空,挺直的脊背都有些虚晃。

    倒钩纵生,藤蔓疯长,勒紧空洞的胸腔,“你说这句话的时候——”

    笑意呛得人眼尾猩红,话音掺沙,男人淡漠地告诉她,“倒是像极了,我一位故人。”

    ……

    “都能让一个人选择忘记的事情了,还能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只有不够放在心上的事情,没有摆在心里的人,才会那么容易被忘记啊。”

    “你看有些患阿尔茨海默综合征的老人,什么都忘了,都还能记得自己另一半爱吃什么呢。”

    “比如说,”少女笑意恣肆,眼尾弯成弦月,都挡不住瞳仁里望向他的光,像礁石上歌唱的罗蕾莱,绵声又笃定地蛊惑他,“你就是我即便患了阿尔茨海默症——

    “都不会忘记的人。”

    ……

    洛橙怔在原地,那笑意,激得她额角的抽痛又泛上来。

    像是某种叫嚣着要跑出来,又有人告诉她一定要关住的情绪在胸腔里共振。

    洛橙偏开视线,有那么一瞬,竟觉得有些无措。拢了拢身上的风衣,低声说:“不早了,我们……回去吗?”

    脚步声渐近,男人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有气息慢慢俯到她身侧,低声对她说:“带你去个地方。”

    明明,也是笑着说的。这笑意却让人莫名生寒。

    她不知道,简珩身上的这种寒意,是之前隐藏得好,还是此刻才有。

    洛橙拢着风衣的指节,不自知地攥紧衣料。

    -

    离开德宁中学的车,是简珩开的。

    车速不算很快,车内的空气,却前所未有的压抑冗沉。

    车子停好,男人压了一路的戾气像是再也不想克制,拽着她的手腕,进了市区一家两层楼的工作室。

    店里的人像是认识他,有和他打招呼的,没人拦他。

    洛橙瞥了一眼店里的员工和客人。

    是家纹身工作室。

    “嘿,珩哥,你怎么来了?”正在楼上单独小工作间里做绘本的陈梁,看见简珩,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笑道,“顾泽前几天还跟我说……”

    直到看见被简珩拽进来的女孩儿,陈梁话音一顿,表情几经调整,准备脱口而出的那句“小橙子越来越漂亮了哈”,硬生生改成了“这是洛小姐吧?你好你好,我是陈梁,珩哥兄弟”。

    也是你兄弟。陈梁默默补充。

    洛橙扯出笑,和陈梁点了点头,还没开口打招呼,就听见简珩漠然地吩咐,“外套脱了。”

    敛睫攥着指节干咽了一口,洛橙没出声,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手腕上,垂在身侧。

    绸裙是前后小v领的款式,日常穿也并不夸张。

    只是简珩,似乎是觉得这个款式有些碍眼,谈不上任何绅士风度,甚至乖戾又野蛮,顺着她左肩的领口伸手一扯。

    领口挂到肩侧,露出她后肩蝴蝶骨那儿的胎记。

    酒液一样的颜色,衬得瓷白肩骨那儿的蝴蝶残翅,清冷又孤寂。

    洛橙齿尖咬合,瘦削的肩轻颤。虽然并不冷。

    敛了长睫和下颌,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陈梁愣在当场,太阳穴突得跟有人拿纹身笔在他脑袋上打雾一样,“不是,珩哥你……小橙……洛小姐她……”

    吧嗒一声,火机开阖的声音,简珩咬了根烟进嘴里,像是另一个人,笑得痞气又邪性,自然地偏着下颌,拢着火点燃烟尾。

    笑意被烟草熏染,有些沙碎,简珩咬着字,偏头指了指,“陈梁,替她把那只蝴蝶补全。”

    第14章 意乱情迷

    ——“替她把那只蝴蝶补全。”

    “珩哥你……”陈梁的视线在简珩和洛橙脸上逡巡, 一时间,空气里仿佛都凝滞着马达纹身机的嗡嗡声。

    “那麻烦陈先生了。”洛橙笑起来,没有去拉那截被简珩扯下来的衣领, 把风衣挂到工作间里工业风十足的衣帽架上, 然后看着陈梁道,“你看那我是坐着还是趴着方便你做?”

    “……”陈梁就知道,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要被这两位弄死。

    “珩哥。”急切地用气音叫了简珩一声,拼命给他使眼色,想让他说两句软话好收场。

    “做啊。”简珩也跟着笑,笑得像个纨绔,“有生意还不做?”

    无语又无奈地揪紧了眼皮,偏头吁了口气,陈梁拿了自己的绘本图册给洛橙看, “洛小姐你挑挑,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图案和配色, 我再根据你原先的胎记图案调整。”

    “无所谓啊。”洛橙垂睫瞥了眼他摊开的图册, 对着陈梁笑了笑,又看向一侧抿着烟看她的简珩,笑眼对上他的视线,“简总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做什么样的。他满意就好。”

    “……”陈梁递过去的手一顿,看了眼比他还尴尬的画册, 又看向简珩, 用眼神询问:你俩到底要怎么玩我。

    “你看着办,”简珩看着陈梁,无谓轻哂, “无所谓。”

    陈梁:“……”我他妈是不是还要接一句谁会爱上谁。

    收好画册,硬着头皮给洛橙做好消毒准备工作。

    其实对于图案,他倒并不是没有把握。毕竟俩人当年……就是不知道当年喜欢的东西,是不是也同如今这样,早在心里没了踪迹。

    手里的烟燃得很快,已经烫到指节之间,简珩像是被那点热度烫得有些回神,看见陈梁戴好橡胶手套,替纹身机注了墨水,装上机针。

    噪音极低的马达转动声响起,陈梁瞥到他无意识投过来的目光,用眼神指了指洛橙,清了清嗓子问:“要上点麻药吗?”

    简珩愣了愣,没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垂睫看了眼趴在纹身床.上的洛橙。

    女孩儿安安静静地趴着,好像陈梁问的从来不是她。

    牙床关节不自觉地收紧,那截已经半熄的烟被男人碾进烟缸,重燃了一支,才淡漠地说:“麻药不是影响效果?”

    陈梁:“……”我看是影响脑子。

    洛橙阖上眼睫,幻想自己是条趴在案板上的鱼。听着马达的嗡嗡声越来越近,只当是农场主替和牛放的轻音乐。

    直到针嘴挨进皮肤,落下第一笔,开始在她蝴蝶骨那儿勾线作画。

    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肩背也跟着轻颤了一瞬。洛橙咬了咬牙,暗嘲自己这副不吃痛不配合,让自己丢面子的身体。

    又因为不可自抑的脑补心生轻惧。仿佛肩胛骨那儿已经能感知到接下去的针嘴,还要一笔一划,慢慢勾出蝶翅上一条条清晰的脉络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