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的神情越发激愤,作势便又要扇过去一个巴掌。

    梁枝掀了掀眸,轻松握住了对方迎面而来的手腕。

    她蓦地笑了笑,目光如利刃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付羽然刺穿——

    “付羽然,你在害怕什么?”

    付羽然眼神闪躲了一下,梗着脖子大声说:“我哥的公司关我什么事——”

    “是啊,这不就说出来了吗?”

    梁枝轻轻打断,而后一字一句道:“你是在害怕,你哥出了事以后,你不再有那些特权了吧?”

    被戳中最深处的小心思,付羽然微哽,企图解释,“才不是,我是真的关心我哥……反倒是你,你这个罪魁祸首,凭什么还那么嚣张!”

    “出去。”

    梁枝这两个字落得极冷,付羽然被震慑了下,随后不可置信地问,“你让我出去?”

    “医院里不允许喧哗。”梁枝头也不抬,“如果你来只是为了兴师问罪,那也大可不必。秦瞿出事还没有通知过别人,公司的规模成熟,暂时离了他也能正常运转,你担心这些不如担多担心下你哥的状况。”

    “你要是真的关心你哥,不如等他转出icu,过来帮忙照顾一下?”

    “……”

    付羽然心一虚,声音又跟着变高:“好啊梁枝!你这就是不想承担责任照顾我哥是不是——”

    还没轮到她嚷嚷完,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下。

    “姑娘,麻烦你声音小一点,可以吗?”

    护士真诚的眼神望向她,有些为难,“我们这里……”

    连续吃瘪,付羽然已经没了耐心,狠狠瞪了护士一眼,“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在这儿待了行不行!”

    说完,她便转身,带着几分仓皇地离去。

    梁枝望着她的背影,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旁边护士见状,给她倒了杯水。

    梁枝接过,又说了声:“谢谢。”

    已经不知道是自己今天多少次说谢谢。

    -

    好在,手术很成功。

    从下午五点持续到深夜十一点,这场手术一共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手术室的门打开时,梁枝霍然站了起来,却又因腿软,重重地跌坐回去。

    太紧张了。

    手术结束后,秦瞿便被送往icu病房,待到三天后,各项生命指标都稳定下来后,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

    这三天实在让梁枝不好受。

    就算后来转到普通病房,秦瞿仍没有醒来的迹象,但对她来说已是莫大的安慰。

    医生告诉她,如今秦瞿的身体状况已经没有了大碍,现在只需要看他什么时候醒来。

    梁枝坐在病床边,始终认真听着,末了轻轻点点头,道声谢。

    秦瞿的手很凉,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头,上面管子滴滴答答。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手心干燥微凉。

    情绪在此刻再一次涌上。

    除了愧疚,更多的是另外一种复杂交织的感觉。

    梁枝抿了下唇,手伸进衣兜里,捏住那枚戒指。

    自此之后,梁枝便揽下了照顾秦瞿的任务。

    病房是单人病房,旁边有张陪护床,她甚至不需要离开病房,每天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待在秦瞿身边,等待他醒过来。

    然而。

    三天过去,秦瞿没有醒。

    一周过去,秦瞿仍未醒过来。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秦瞿昏迷一时顿时被传得沸沸扬扬,珩原的股价也因此暴跌。

    瞬间,珩原被置于了整个江城商界的风口浪尖,公司里各大股东虎视眈眈,皆在观望时机。

    危急之时,梁枝戴上原本的婚戒,以秦瞿未婚妻的身份,暂时揽下珩原的管理权。

    甫一上任,便引议论纷纷,不赞同的声音铺天盖地传来。

    梁枝仿佛没有听见这些声音,凭借多年对珩原的了解,转手便力挽狂澜。

    短短几天内,“梁枝”这个名字,再次冲上了热搜。

    以另一种方式。

    而梁枝本人对此充耳不闻,每天只机械地在工作和看护秦瞿之间打转。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愧疚不足以成为她揽下这些的理由。

    转眼半个月,秦瞿仍未醒来。

    某个半夜,梁枝从梦中惊醒,突然听见了门外传来的嘈杂响声。

    她揉揉眼,走出去想提醒他们小声一点。

    出门,却刚好看见一张病床被推出,上面蒙了白布。

    家属跟在病床边,有的大哭,有的呼唤,有的默默别过脸,抹着眼泪。

    梁枝沉默片刻,最终静静地关上了门。

    她没有继续睡,而是坐在了秦瞿身边。

    突然心慌。

    双手轻颤着握紧了秦瞿的手,回想起刚才眼前的场景,梁枝深吸一口气,眼眶突然红了。

    真的,好心慌。

    心慌到几乎浑身都要跟着不安地颤抖。

    堆积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释放的契机,她俯身,额头抵在了男人冰凉的掌心。

    “混蛋啊。”

    她语气带着颤,却落得平静到吓人。

    “你不是说,让我给你机会吗?”

    “你再求我一次,说不定我就原谅你了,你不试试?”

    “……当然,也有可能不原谅,得看你以后的表现。”

    这一晚,她碎碎念了好多好多,语句琐碎到甚至觉得那已经不是自己,琐碎到最后近乎哽咽,失声地趴倒在他的病床边。

    那是好漫长的一夜。

    可是秦瞿仍未醒来。

    第二十天。

    江城又落了雪。

    王娣过来看梁枝。

    彼时梁枝正好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在瞧见王娣后,放了手里的电脑,迎上去:“妈,你来了?”

    王娣“嗯”了一声,打量了她好久。

    最后慢吞吞挤出一句话:“……要不然,回去住几天吧。”

    梁枝摇摇头,冲她温吞地笑一下,“没事的,都习惯了,等他醒了我就回去休息,很快了。”

    最后的“很快了”三个字落得很轻,让王娣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连梁枝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没有人感断言秦瞿什么时候能醒来,即使是主刀的医生,也只能告诉她一个模糊的区间。

    王娣心下都明了,微叹了声后,转移了话题:“吃饭了吗?”

    梁枝摇摇头:“我不饿。”

    话音刚落,梁枝肚子适时发出了细微的响声。

    她一怔,有些羞窘地看向王娣:“忙忘了……”

    王娣无奈又宠溺地捏了下她的脸,转身走出病房:“我去给你买。”

    “好——”

    梁枝也不拒绝,乖乖应下。

    待到王娣离开,梁枝又坐到了秦瞿身边,去端详他的脸。

    即使昏迷多时,男人的面容一如既往俊朗到让人移不开眼,脸色微微的苍白反而让他多了一种病弱书生的感觉,温和且安静。

    注意到秦瞿的胡茬又长了出来,梁枝从一边拿出剃须刀,细心帮他将青黑的胡茬统统刮干净。

    拍拍手,梁枝又观察了一会儿秦瞿的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轻声道:“快点醒过来吧。”

    随后,她坐到一边,帮他捏了捏手指,松活肌肉。

    昨晚没睡好,她捏了一会儿,便觉得困意再次上涌,本想就在病床边趴一会儿,却没想,一闭眼便睡了过去。

    病房里重新陷入安静。

    半晌,秦瞿手指忽然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病房。

    他觉得自己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可是已经忘记了梦里的内容。

    但依稀能感觉到,他这一梦,好像梦了很多很多天。

    身旁的仪器还在滴滴作响,秦瞿听着听着,突然一下便有了实感。

    他真的醒过来了。

    病房墙上有挂钟,上面显示着日期。

    距离他昏迷,整整二十天。

    那么久了啊……

    秦瞿恍惚一阵。

    动了动手腕,他忽然触碰到了一片细腻的肌肤。

    低头,女人宁静的睡颜入目,恬然且安静。

    秦瞿怔了怔,迟疑着抬手摸了上去。

    是真的。

    梁枝睡梦中被打扰,柳眉微蹙,似是不满地含糊说:“别闹……”

    秦瞿于是收了手,歪着头,细细盯着她瞧。

    梁枝这二十天就没怎么睡好,闭眼时眼睫投下的阴影使得黑眼圈更加明显,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下来。

    秦瞿望着望着,心脏突然疼了起来。

    钻心的疼,疼到他想要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