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地想要转身溜走,却还是没有错过那满含着喜悦高昂直冲云霄的呐喊:“太妃娘娘,您终于来了!”

    胖大厨这一声喊,蕴含着说不清的感激和渴求,像是一个数日没有进食的馋嘴胖子,看见许久未见的美食时候发出的一声哭号。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路过而已。

    路过。

    元宜实在是不能忽略那巨大的声音,只能尴尬转身,尴尬开口:“那个……你误会了,本宫只是碰巧路——”

    “太妃娘娘!小人昨日怠慢,还请娘娘给小人一个赎罪的机会!”

    “娘娘今日想要做什么菜?”

    胖大厨变身灵巧的胖子冲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个大礼。

    这就有点突然了。

    元宜被吓了一跳,看着胖大厨亮晶晶的眼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本宫今日不想学菜。”她被面前的胖大厨还有不远处的其他御膳房宫人盯得有些不自在,忙利索地拒绝。

    “娘娘不想做菜?”胖大厨一愣,脸上有些遗憾:“是小人失礼了。”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朝元宜笑了笑:“娘娘什么时候想做菜了,随时来这御膳房,小人定竭尽全力侍候!”

    元宜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从容转身远离这是非之地。

    这个胖大厨怎么回事?看着昨天自己做出来的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居然还想要教自己做菜?

    这是什么无私的奉献精神啊。

    越挫越勇就是如此吧。

    元宜感慨地摇了摇脑袋,走了几步,却听见后面的胖大厨似乎小声叹了一声:“希望陛下今晚不要再来了。”

    她猛地回头,却只 见胖大厨拖着步子回到屋子里,背影看上去有些沉重。

    谢钧辞……

    元宜眸中闪了闪,只是不语,继续朝前走去。

    不过没走两步,却看见个老熟人。

    当朝丞相,原大理寺卿——蒋昭。

    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年轻丞相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刻板样子,规规矩矩穿着官袍,发丝梳得整整齐齐分毫不乱,面色严肃,微皱着眉头看着周围一座座宫殿。

    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图纸,指间夹着支炭笔,时不时在纸上圈圈画画。

    蒋昭在图纸上一座宫殿的位置画了一个叉,擦了擦额上的汗,抬眼时却看到面前多了个绯色的身影。

    女子一袭绯色长裙,头发简单地绾起,发髻中间插了一个素净的白玉簪子,手上握着一把合起来的折扇。

    秋水剪眸,黛色远山眉,肤色白皙,唇色娇艳。二十岁的女子似乎和二八年华的少女无差,面容灵动,未曾沾染半点俗世的家常琐事烦忧。

    蒋昭被面前的艳色晃得愣了愣,而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恭敬行礼:“臣见过太妃娘娘。”

    元宜注视了一会儿他手里的图纸,垂下眼帘轻声道:“蒋丞相公务繁忙,怎今日来了这后宫?”

    新帝登基已有两月,虽说重要的事忙完了大半,但朝臣之间的清洗调换还远远未完成。蒋昭身为丞相更是事务众多,常被陛下唤到御书房议事,鲜少有时间去其他地方。

    “回太妃娘娘,臣今日来,是为了后宫修缮之事。”

    “修缮?”元宜面露疑惑:“后宫每年都会修整,如今看起来还挺新的呀?”

    “太妃娘娘有所不知,这后宫历年的修整只是补路修墙而已,并未进行整体的修缮。况且数百年来后宫的布局已与当年大有不同,图纸上的格局图也要重新改。”

    “原来如此。”元宜颔首,可又开口问道:“可修缮宫廷绘制图纸一事向来由工部负责,怎么蒋丞相屈尊做起这种事来了?”

    “这……”蒋昭似是被这问题难住,眉头皱得紧了些。

    元宜依旧静静看着他,嘴上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并未催促,只是耐心等待他的回复。

    蒋昭终于招架不住,轻咳两声,慢慢开了口:“娘娘可知,前几日陛下因为纳妃之事在朝中震怒?”

    纳妃?

    元宜愣了。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眼里的光也渐渐暗下去。

    她……她从未听过有任何人提及纳妃的事。似是有一道无形的城墙一样,后宫的所有人都对这一事缄口不言。

    蒋昭并未注意到元宜的异样,继续说了下去:“因为纳妃之事,工部尚书前几日和陛下闹得有些不愉快。其实这修缮后宫之事本也是为了日后陛下纳妃赐宫方便,不过图纸确实需要重新绘制,陛下也同意了。”

    “但……发生这 档子事,陛下又怎会应允工部处理这事?”蒋昭苦笑一声,挥了挥手上的图纸:“臣早些时候在工部任过职,对图纸绘制之事较为熟悉,便揽了这活儿来。”

    元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想朝他笑笑,却发现这嘴角怎么也扯不起来。

    “既然这样,本宫就不打扰蒋丞相了。”她有些恍然地朝蒋昭摆了摆手,不再言语,利落地越过他离去。

    蒋昭朝她背影俯身行礼,面上却多了几分思虑。

    他将图纸展平,继续画起布局图来。

    *

    元宜已经走出去了很远,但思绪似乎还飘在原地,眉毛也紧紧揪在一起。

    “纳妃”这两个字像是被狗弟弟破锣一样的声音放大了数倍,一遍一遍在脑子里盘旋。

    元宜克制地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的心情更不好了。

    蒋昭碍于朝堂政事并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很多地方含混过去说了个大概。

    本来是谢钧辞拒绝纳妃才在朝中震怒,并且因为工部尚书是上奏纳妃的一把手,直接免了工部的修缮之事。

    他本就不想轻易动后宫,如今更不想让看不顺眼的人来修缮后宫。所以蒋昭才领了这个活。

    可在元宜耳朵里听起来就不是这回事了。

    元宜听到的意思,那就是皇帝想要纳妃但工部不赞同,于是震怒,派了效率更高办事更好的蒋昭来处理这件事,早日完工早日收人进入后宫。

    这逻辑上完全说得过去,元宜越想越对,索性寻了个亭子,坐下不走了。

    她拄着下巴望着天,眉毛中间挤出一个小小的川字。

    是啊,皇帝怎么可能不纳妃?

    她从小就听许许多多的人讲过,皇帝是天下至尊,血脉尊贵,需要广纳贤妃延绵子嗣。

    记得在西疆时她还和那人关于这事说起过不要命的玩笑话,把草原里那匹领头种马和皇帝作比。

    那时少年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看着她,把装着甜奶的水囊递到她嘴边:“元宜姐姐说得对。”

    对个……屁。

    第39章 排队送粮

    当“种马皇帝”换了个人, 元宜觉得一切都不好了。

    她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开玩笑的心思,也无心想那人会不会记起来这大逆不道的话。

    她只觉得,心脏酸酸的, 甚至……有一点痛。

    元宜轻轻拍了拍胸口, 希望自己呼吸得顺畅一些。只是拍着拍着,这眼睛也酸了起来。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 竟发现滴下几滴泪来。

    泪珠落在指尖上,圆圆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手指上留下一条不长不短的水痕。

    元宜捻了捻手指,突然笑了。

    为什么……会哭呢?

    她哭什么呢?

    她负 气一样把胸前的帕子扯了出来,使劲把脸上和手上的眼泪擦干净。

    脸上马上又恢复到原来的平淡样子, 然后她跺跺脚站起来,不再多转,直接回了浮云宫。

    这一天再也没有出来过。

    *

    天空又一次变成暗沉沉的黑色,圆盘一样的月亮在天上高高挂着,亮得惊人, 仔细看似乎还能看到上面隆起的山丘脉络。

    胖大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若是以往, 早哼着曲儿在小板凳上坐着了。只是如今脸上神色严肃, 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打量着宫人们干活, 一边小心地瞟着门口。

    他是御膳房的厨子兼小管事, 需要最后检查一遍之后才能走。

    但今天他实在不想在这里多待, 挺着胖胖的身子也加入了干活大队,希望早点把活干完。

    只可惜,这该来的,早晚会来。

    越想逃就越逃不掉。

    熟悉的明黄色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胖大厨轻车熟路地跪下行礼,撑着抖得没有之前厉害的身躯等着面前的人开口。

    冷淡的声音没过几秒就飘了过来:“元太妃今日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