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邀了黄鸿煊,俩人一起走进了黄鸿烨的书房。

    眼前的黄鸿烨,看上去是那样憔悴无力,脸上流露着失魂落魄的沮丧神情,眼睛里完全没有了从前的光芒。

    黄鸿熠心头一酸,脱口叫了一声“大哥”,便疾步走了近前。

    “大哥,我回来了…”黄鸿熠拉住黄鸿烨道。

    “鸿熠…”黄鸿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黄鸿熠看着他呆滞的眼神,心疼道:“大哥,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我想父亲他也不愿意看到你现在的模样。”

    “父亲必然不会再想看到我…”黄鸿烨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是害死父亲的罪魁祸首,父亲不会原谅我,而我,更不能原谅自己…”

    黄鸿熠脸上现出了为难的样子,他未料到自己的劝辞反倒刺中了黄鸿烨的痛处。

    “三哥,我们先坐下来,再陪大哥说话。”黄鸿煊见他这个模样,连忙接过话,“你这么多年没回来,给我们讲讲这些年在法兰西的见闻吧!”

    黄鸿熠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我几乎游历了欧洲所有的国家,它们那里蓬勃发展的革命思想,已经对政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俄国的革命者推翻了罗曼诺王朝,他们建立了苏维埃政府,那是一个代表了广大人民意愿的政府。”

    “这个我倒是听宥崇哥提过…三哥,都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现在算是信了。人只要有信念在,再难的事情也是能做到的。”黄鸿煊道。

    “是啊,只要有信念,什么样的困境都能跨过,什么样的难事都能解决。”黄鸿熠又望向黄鸿烨,“大哥,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我和鸿灿、鸿煊都会和你在一起!”

    “是的,兄弟齐心,其利断金!”黄鸿煊靠近他们两个,“五哥今天在诊所有手术,改天我们兄弟四个一起痛痛快快喝一场。”

    “有多少年我们几个没在一起喝过酒了?”黄鸿熠轻轻搡了一下黄鸿煊,“我走的时候你还没结婚,现在也是做了父亲的人了。”

    “做了父亲,也可以赖着你和大哥一起喝酒的…”黄鸿煊挠了挠头,“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又可以像从前那样常常在一起聊天讲话了。”

    “在外面的这几年,我会常常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现在好了,我们又聚到了一起。”黄鸿熠道。

    “是啊,那时候你和大哥常常会带了我同五哥一道往西湖泛舟,还会带着往清河坊去吃各种美食。”黄鸿煊有心活跃气氛。

    “你那时候就是个小毛孩子,”黄鸿熠调侃他,“我与大哥出门只要被你晓得,就像个跟屁虫似的缠着。”

    “三哥你还好意思说,”黄鸿煊也回忆起来,“每次你都嫌我麻烦,还是大哥待我好,总会乐意带上我。”

    “那还不是因为你贪嘴,见什么要吃什么,可一回到家又肠胃不适,害得我和大哥总被母亲训斥。”黄鸿熠道。

    “我那时候不是还小吗?见什么都稀罕…”黄鸿煊摸了摸后脖颈,有些难为情道。

    “对,你呀,是见什么都稀罕…”黄鸿熠笑起来,“大哥结婚前往大嫂家拉嫁妆,你瞧见大嫂小内侄手里的陀螺都要借来玩一玩…”

    “我的生活不该被回忆,它是该被唾骂与诅咒的!”黄鸿烨忽然大声吼了起来。

    黄鸿熠与黄鸿煊一时怔住,惊讶地望着他。只见他拼命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忧郁与悲伤。

    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出声了?”黄鸿烨沉默片刻之后,又大声叫起来。

    “大哥,你怎么了?”黄鸿熠拉住他的双臂,问道。

    “凭什么?凭什么要我承受这一切?就因为我是长子吗?”黄鸿烨咬着牙道。

    “大哥,我们晓得你的难,也晓得你的苦…”黄鸿熠望着他,“可是这些年都这样过来了,你又何必…”

    “兄弟,什么是兄弟?这么多年,你们一个个逃离的逃离,反抗的反抗,只有我,只有我这么多年一直忍受着这个旧家庭的一切!”黄鸿烨歇斯底里起来,“我受够了…我不要…不要再忍受这样的生活!”

    一种莫名的压抑充斥着这个屋子,侵袭着三个不同性格的兄弟。

    “我,也想仗剑走天涯,我,也想快意逍遥游,我,更想牵一人白头…可是,我没有!我不能!”黄鸿烨愈发激动起来。

    “大哥,你冷静点,你这样只会让自己更痛苦。”黄鸿熠劝道。

    “痛苦?我的痛苦还少吗?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人生,换做你们又该如何?”黄鸿烨咆哮着。

    “大哥,你总是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于这个家庭,难道我跟你不一样吗?”黄鸿熠不能忍受他,“我又何尝不是遵循了这个家庭的规矩,放弃了自己的爱人?”

    “错了就是错了,你不要再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黄鸿熠定定地望着他,“错过之后去纠正它,克服它,而不是一味在这里忏悔。”

    “你和我不一样!你能做的,我不能!我憎恨这种生活,可是我摆脱不了!”黄鸿烨用手捂住了脸,声音颤抖起来,“我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可是因为自己的愚蠢,非但没有成全孝子的名头,反倒害死了父亲…”

    “大哥,你为这个家牺牲过的一切,我们都记在心里…”见他这个模样,黄鸿熠口气又缓了下来,“我刚才有些激动了,对不起!我想你说的是对的,我毕竟不是你,不是这个家的长子,我没有办法去理解你所承受的一切。”

    他说到这里,黄鸿烨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大哥,你不要伤心,我们理解你!”黄鸿煊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过去的事情,就把它埋入黄土里吧…”黄鸿熠低声道。

    “你们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黄鸿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凄凉。

    黄鸿煊还想再开口劝慰,便被黄鸿熠拉住了:“咱们先走吧,让大哥自己静一静…”

    两个人一道出了黄鸿烨的书房,各自回了屋。

    这一夜,黄鸿煊辗转反侧,黄鸿烨的话不时在他耳畔响起,直到天光拂晓,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133章

    黄鸿煊迷迷糊糊间听到屋外有嘈杂的声音传来,他微微皱了眉,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还不及下床,就听到门外传来秋霞的声音:“七少爷,七少奶奶,您二位起来了吗?”

    “醒了,有什么事吗?”黄鸿煊问道。

    林卿卿听见秋霞的声音,披上外衣便下了床。

    “秋霞,外面怎么乱哄哄的,出了什么事?”林卿卿拉开门,问道。

    “七少奶奶,不好了,大少爷出事了…”秋霞疾声道。

    “你说大哥怎么了?”不等林卿卿出声,黄鸿煊已经冲到了门口。

    “刚才如兰去书房给大少爷送早餐,发现大少爷已经没了气息…”秋霞答道。

    黄鸿煊心觉不好,一面往外走着,一面问道:“叫了五哥没有?”

    秋霞紧跟着:“刚才黄管家让人先去请了五少爷,这才又来通知了咱们房里。”

    黄鸿煊心跳加快起来,虽然极力镇定着,可没走两步,便绊了一跤。不等秋霞去扶他,他已经站了起来,疾步奔着黄鸿烨的书房去了。

    刚跨进前院,黄鸿煊便听到了柳韵琴与佟玉梅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他又加快了脚步,到了书房的内室门口,拨开围着的家仆,便看见黄鸿烨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像极了熟睡的样子。

    “五哥,大哥怎么了?”黄鸿煊走近前,问黄鸿灿道。

    “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黄鸿灿摇了摇头,“发现晚了,来不及了…”

    “安眠药?大哥怎么会…”黄鸿煊难以置信。

    “大哥从上海回来之后,总说睡不安稳,他让我给了他一些安眠药…”黄鸿灿皱了眉。

    “你还我鸿烨!”佟玉梅不等黄鸿灿讲完,便扑了过来,“你为什么要给他安眠药,你就是要害死他呀…”

    “大嫂,你冷静点!”黄鸿煊拉住她,“五哥怎么会去害大哥?你先听五哥把话讲完。”

    佟玉梅虽然被他与红蕊拉住,可仍然嚎啕着,眼泪止不住的向外流。

    “大哥的情况我同母亲讲过,应该属于比较严重的忧郁症,需要到诊所接受治疗。”黄鸿灿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柳韵琴,又接着道:“大哥识大体顾大局,懂得克制自己,鲜少会将情感发泄出来。可能商馆的变故加上父亲的离世,将他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爆发了出来,最终导致了这个病的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