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牙盯着壶底窜起的火苗,分明就是她干的,还查探什么?不如一把火烧为灰烬。

    父母亲死后,我早已生无可恋,而她,死有余辜。

    她颤颤伸出手,壶嘴白气喷涌,她浑然不觉。

    “四儿……”是谁在大声喊着她,随后一把将她拉开。

    她被拉得跌坐在地,茶壶打翻,滚烫的茶水泼溅在青砖地上,滋滋冒着白气,茶炉倾倒,猩红的木炭滚落在脚下,小公子蹲在她面前,两手抚着她肩关切看着她,声音温软问道:“可吓着了?”

    “我,不知怎么,突然失了神……”她茫然着,试图解释。

    他眉头微皱:“人有喜怒哀乐,你在我面前可以不高兴,没必要因为府里有喜事,就装出一副笑脸。”

    她讷讷不语,低着头暗骂自己,怎么就突然失了理智?就算孙正义和孙太太该死,小公子和二姑娘呢?还有这府里众多的下人们呢?他们也该死吗?

    还有乔四姑娘你自己,你有宝来巧珍绣珠这些老朋友,有小公子二姑娘采薇这些新朋友,更重要的是,你有了他。

    想着马车上与他一路纠缠,火热的,绵长的,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那时候,她的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永远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可如今,不过是孙正义升任知府,竟然想到了死,想到和孙太太同归于尽。

    我堂堂乔四姑娘,为何要跟一个坏女人同死?她不配。

    她倔强而骄傲得想。

    小公子将她的手摊开在掌心仔细察看,松一口气道:“还好,没伤着你。”

    “奴婢得把这儿收拾干净了。”她挣开他手,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许收拾。”他的声音突有些严厉,“回屋歇着去。”

    她抬头看着他,这才察觉他额头上满是汗水。

    她抽出帕子递了过去,他没接她的帕子,抿着唇冲她摆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

    “那,奴婢回屋去了。”她一溜小跑进了西耳房,生怕天底下最斯文的小公子冲他发火,那样的他,一定很可怕。

    小公子望着她的背影,突然就叹了口气,拧着眉头抬脚去踩那些半熄的炭火,咯吱咯吱,一块一块辗得粉碎。

    “仲瑜练得什么功?是要练成铁脚板吗?”身后有人笑道。

    他停下来回头看去,唐棣站在台阶下看着他笑,眼底却满含着紧张。

    “不是说这两日忙碌,不来了吗?”他慢悠悠下了台阶。

    “刚刚得知孙大人的喜讯,特来贺喜,礼品已经送到上房去了。”唐棣唇角噙着笑,两眼四处搜寻。

    “才不配位必遭其累。”小公子摇头,“何喜之有?”

    “难得仲瑜你达观,可是尊父母不这么想,他们对这知府之位,势在必得。”唐棣笑着,心想那个丫头呢?跑哪儿去了?也不知她心境如何,定是又在悲观绝望。

    “你听说什么了?”小公子问道。

    “姚总督贪财,姚夫人嗜好名贵珠宝,你父母拿出家传的珍珠衫送到了总督府,姚总督大喜之下,一道保举奏折上去,吏部又有钟侍郎力荐,直隶总督眼下收敛自保,没有坚持往杭城安插自己人,于是,皇上下了圣旨。”唐棣说道。

    “家传的珍珠衫?”小公子自语道。

    唐棣点头:“坊间传言,那件珍珠衫价值十几万两。”

    “我们家不可能有那样的宝贝。”小公子哂笑。

    “也有人说,那是乔财神府上金二太太的旧物。”唐棣看着他。

    小公子一愣,脸色变得苍白,他比手道:“之远,水榭那儿说话。”

    唐棣向后看了看,笑问道:“四儿呢?许久没喝到她煮的茶了。”

    “她今日有些神情恍惚,我让她回屋歇着去了,你别去扰她。”小公子皱眉道。

    唐棣没再说话,跟着他到了水榭坐下。

    “昨夜里我去青云轩探望二姐姐,她悄悄跟我说起一件事,她说这些日子正学着看账本,叶先生命她以我们家为例,汇算出入,她说这一算不要紧,我们家只有出项远大于进项,不知道银子打哪儿来的。”小公子低着头,“我不信,我说我娘一向精打细算善于经营,是不是二姐姐账目不精,给算错了,二姐姐拿出账本给我看……”

    小公子沉默许久,两手揉着太阳穴,痛苦说道:“我二姐姐没有算错,我们家确实是入不敷出,我不敢去想我爹娘哪来那么多银子,如今,又有了这珍珠衫的传言……之远,你通晓世情,你帮我想想看,我爹是不是在乔财神的粥厂里,贪腐了许多银子?”

    “有可能,不好说。”唐棣试图点拨他,“你觉得这珍珠衫又是怎么来的?”

    “自然是买来的。”小公子迷惑看着他,“还能是哪来的?”

    唐棣无声叹息,小公子又道:“如此,更应该接济乔四姑娘,我跟我娘提过,二姐姐出嫁用的绣品,就让巧手绣坊来做,我娘只肯分出一些零碎物件给她们。我觉得愧对乔四姑娘,之远,你要对乔四姑娘好一些。”

    唐棣嗯了一声,小公子看向他,突然问道:“之远,你是不是也喜欢四儿?”

    “何来一个也字?”唐棣挑眉看着他。

    “刚刚四儿在廊下险些打翻茶炉,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我突然发现我喜欢她。”小公子紧抿了唇。

    唐棣拔腿就走,小公子在他身后说道:“她没伤着。”

    唐棣这才停住脚步,小公子盯着他:“乔四姑娘和四儿,你究竟喜欢哪一个?”

    “一妻一妾?”唐棣古怪笑道。

    “四儿做妾,太委屈她了。”小公子有些愤慨。

    “可是,四儿她愿意。”唐棣抱臂看着小公子。

    “她宁愿做你的妾,也不做我的妻吗?”小公子执拗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