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淮抬起双手,在上方交叠,对皇帝行了一礼。低头的瞬间,他的神情被湮没在手臂投下的阴影里。

    “臣,告退。”

    景淮的声音平静如常。

    第22章

    元宵节这夜,皇帝诏令景淮进宫赴宴。

    接到天子使臣的传来的诏书时,景淮正在与花闻灯对弈,不是正经的对局,而是教学似的,一边下棋,一边同坐在旁边的容时讲解棋道。

    花闻灯瞥了眼在旁边候着的传诏的宦官,知道这棋下不下去了,便搁下手中的棋子,对景淮调侃道:“我想,二公主也一定在席,借此机会让你们二人培养感情。”

    “砰”的一声脆响,花闻灯被吓了一跳。他转过头去看,发现容时正冷冷看着他,手指上压着一颗雪白的棋子。

    刚刚就是这枚棋子被容时猛然下在了棋盘之上。

    花闻灯好笑道:“这小孩有点意思,年纪小,脾气却大。”

    景淮已经起身,本来正欲随着传诏宦官走,听见这话将头略偏,看想容时。

    容时动作一顿,然后云淡风轻地收回了还放在棋子之上的手,正坐如松,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回视景淮,满眼无辜。

    景淮不禁微微一笑,对花闻灯道:“我可不同意你的说法,我们鸣玉多乖啊。”

    花闻灯回想了一下刚刚容时暴戾阴郁的表情,第一次怀疑景淮眼睛瞎了,或者自己眼睛瞎了。

    “你是认真的?”

    景淮笑笑,转而对容时道:“今日是你生辰,且等我回来,送你一个礼物。”

    容时看着景淮随着宦官出了门,眼里的温度渐渐褪去。

    花闻灯捡起棋盘上的残局,道:“来,我们两接着下棋,你家公子啊,见未来妻子去了,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啰。”

    噌的一下,容时站了起来,冷冷道:“不想下。”

    花闻灯错愕地看着容时转身离开,撩起竹帘就出了门,干脆得毫不留恋和在意。

    他张开手臂低头看了看自己,明明一表人才的模样,他却有点怀疑人生:“我这么不讨小孩子喜欢?”

    容时回到房间,仰躺在床上,看着角落某处发呆。半晌,他坐了起来,拿出了那把自己贴身携带的小弯刀。

    刀身冰冷,出鞘的瞬间,震音隐隐,宛若凤吟细细。

    这把刀饮了太多人血,通身泛着一种诡异的清冷幽光。

    就同容时他这个人一样。

    他身在人间,心却早已入地狱。他是行走在人世的恶鬼,如今却妄想占有人世的东西。

    容时垂眸看着那把刀,然后在自己的腹部刺了一刀。这刀仿佛有了灵,知晓自己饮了主人的血,竟呜呜悲鸣起来。

    容时失了血,头开始发晕,唇色由浅淡的红渐渐变得惨白如骨。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给容时送药的婢女准时出现。她在门外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推开门看见屋子里倒在地上的容时时,手上的东西全部洒落在地。

    “花神医!”她立刻转身跑出去,急声大喊。

    容时按着胸口的伤,微微睁开眼睛。

    宫宴的地点在皇宫内一处广阔的园子里,园中曲水环绕,辉煌的灯笼成串的挂在枝桠上,高低错落,雅趣横生。又有红衣舞女在水中一块小洲之上轻歌曼舞,高位的官员各自和往来相熟的同僚谈笑。

    见景淮出现,一名早已候在入口处的宦官忙上前相迎,一路引着景淮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懒散地坐着,两名婢女肃立在其后,张望德站在下侧等待听令。

    另有一位豆蔻年纪的少女端坐在侧席,眉目俊秀,温柔沉默。

    早前景淮得到了一幅画,乃御用画师给二公主容筠所画。因而景淮一见便知,这名少女就是二公主。

    除了二公主之外,其他的皇子公主也都列席在坐,旁边各有数名婢女宦官伺候,锦衣玉食,娇生惯养。

    又有谁知,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还有萧瑟凄清的冷宫,有人孤苦伶仃,衣食不全。

    景淮与二公主见过礼,在皇帝开口之前道:“陛下,臣有要事要奏。”

    皇帝摆了摆手道:“今日佳节,不谈政事。”

    “请陛下恕罪,兹事体大,臣不得不奏。”

    皇帝静静地看了景淮片刻,而后端着语气说道:“说吧。”

    景淮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张望德上前将这书简拿给皇帝。

    景淮安静地原地,等待着皇帝看完。

    筵席上的人此时仍在各自宴饮,但都分出一点注意力默默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他们都在猜测景淮在这宫宴之上会上奏什么事,好奇心牢牢地抓住了他们。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皇帝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蓦地,四下皆敛声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