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秋靠在纹身椅上, 微微抬起眼,目光落在余念脸上。

    室内光线太暗, 男人眸子漆黑一片, 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余念觉得气氛有点尴尬,清清嗓子:“那个人,你认识吗?”

    那人,自然指的是咸鱼脑袋。

    “……”

    陆知秋这才收回目光, 微微皱眉:“不知道。”

    咸鱼脑袋初来白夜堂, 自我介绍花名叫“alex”, 是上京那片的刺青师。

    alex在网上小有名气,微博一百来万号粉丝,自诩网红刺青师。

    上京,网红。

    余念想到宋琦。

    她眉心一跳, 轻声问:“宋琦最近怎么样?”

    “具体情况不清楚,”陆知秋把烟扔进抽屉,“不过她退赛pta了?”

    余念一愣。

    宋琦是网红, 做她们这行,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涨热度的机会。

    何况是全球大赛pta。

    余念:“她自愿的?”

    陆知秋掀起眼皮, 看着她,低笑一声。

    他关上抽屉,漫不经心道:“怎么可能。”

    余念一下子明白过来, 宋琦退赛,多半是陆知秋的意思。

    至于原因……

    她告诉自己不要往那方面想,但还是忍不住:“那她为什么退赛?”

    “为什么?”

    陆知秋走向衣架,摘下外套:“我让人把她从名单里剔除了。”

    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余念攥紧裙摆,抿着唇,不知该怎么接话。

    陆知秋没注意她的异常,穿戴整齐后回过头:“去吃饭吧。”

    “啊,”余念回过神,抬头,瞳孔一缩,“……你穿的好正式。”

    男人难得穿了正装,扣子系到最上一颗,肩头披着一件长款大衣,衬得他身高腿长,气质禁欲,拒人于千里的之外的模样。

    他扣上袖扣,淡淡道:“难得我们念念盛装出席——”

    “……”

    “哥哥当然要穿的正式点。”

    “…………”

    余念非常不争气地红了脸。

    他干嘛要说出来!!!

    她才不是为了他特意打扮的!

    她平时就这么穿!!

    哼!!!

    穿过中庭,两人来到前厅。

    门口有三级台阶,陆知秋脚步一顿,抬起手。

    余念顿了顿:“我自己走就好。”

    “小心摔着,”男人动作不变,目光往下一扫,“鞋跟太高了,下次穿平底鞋吧。”

    “……好。”

    余念应了声,扶着他的手腕走下台阶。

    “哥哥,”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你是因为我,让宋琦退赛的吗?”

    “嗯?”陆知秋侧过脸,反问她,“要不然呢?”

    余念心头一跳。

    她咬着唇,问:“为什么?”

    陆知秋挑眉:“没有为什么。”

    “……”

    “不是你说的么,保护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男人微微一笑,唇角弧度温柔:“我们念念可不能在外面受委屈。”

    -

    餐厅是余念挑的,米其林三星,位于世贸大厦最顶层。

    陆知秋听到餐厅名时,眉骨微抬:“请哥哥吃大餐啊?”

    语气戏谑,一如他从前逗她。

    余念鼓着脸颊:“不愿意吃就算了。”

    “吃,怎么不吃,”陆知秋说,“你带我吃苍蝇馆子都行。”

    余念其实想象过和陆知秋吃餐饮馆子的场景。

    炎热的夏季,夜晚气候微凉,两人穿着大t恤,手牵着手,穿过弯弯绕绕的小胡同,就为了吃一碗地地道道的小碗面。

    而不是像现在那样,衣冠楚楚地坐在豪车里,关系看似亲密,实则疏离,时刻保持着社交距离。

    余念第一次吃这家餐厅,但陆知秋显然不是,一上楼,就有侍者迎上来,恭恭敬敬喊一声“陆先生”。

    “欢迎光临陆先生,”侍者微微欠身,“请问您今晚有预约吗?”

    “别问我。”

    陆知秋看向余念:“今晚小姑娘请客。”

    余念报上电话号码,侍者引导他们到预定的座位上。

    落座后,她把菜单递给陆知秋:“哥哥,你点吧。”

    “女士优先,”陆知秋说,“你先来。”

    余念摇摇头:“我不常来这种餐厅,不了解他们的特色。”

    陆知秋不勉强她,接过菜单。

    他问:“有什么忌口的吗?”

    余念想了想:“不吃洋葱。”

    “洋葱过敏?”

    “……不,只是单纯不喜欢吃。”

    陆知秋抬起眼,盯着她:“嗯,不爱吃洋葱。”

    余念被盯的浑身不自在,别开眼看窗外的风景:“知秋哥哥,你经常来这边吃饭吗?”

    “偶尔吧,”陆知秋翻看菜单,漫不经心道,“局都是阮程组的,他们兄妹俩挺讲究这些。”

    余念微微一愣。

    陆知秋点了两份套餐,配当季定食,餐前酒选了低度数红酒。

    侍者离开后,他半开玩笑道:“这次只准喝一杯。”

    “……我知道了,”余念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又拉不下面子,“上次只是个意外。”

    “不管是不是意外,下次少喝点,能不喝尽量不喝。”

    陆知秋语气严肃起来:“听到没有。”

    余念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小声道:“听到了。”

    怕小姑娘被吓着,男人轻叹一声,温和道:“如果想喝,等我在场的时候再喝,这样总有人能照顾你。”

    余念很吃他恩威并施这套,忙不迭点点头。

    她小抿一口红酒,忽然想起什么:“哥哥,你刚才说阮程哥有个妹妹?”

    “嗯,安安小阮程三岁,大家以前经常一起玩,”陆知秋嗤笑一声,评价道,“那性格,和他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余念掰着指头,认真算了算:“安安姐今年二十二啊?”

    “差不多吧,我也不清楚,”陆知秋漫不经心道,“二十二岁的人了,还老大不正经,谈了个高中生男朋友,真是不像……”

    “话”字没出口,男人顿了顿,忽的闭了嘴。

    喉结上下滚动,唇角绷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余念后边没仔细听,注意力全在前半句,吃了一惊:“高中生?那岂不是未成年!”

    “……应该快成年了吧,她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快成年了也不行啊。”

    小姑娘手托着下巴,长睫扑闪,忧心忡忡的模样:“年龄差这么大,两个人交流会很困难吧?”

    “……”

    陆知秋握着刀叉的动作一顿。

    他垂下眼,重复一遍:“年龄差,交流困难?”

    “嗯啊,”余念无意识戳着盘里的鹅肝,“难道哥哥不这么觉得吗?”

    如果陆知秋找女朋友,应该会找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吧。

    毕竟像她这种年纪的小姑娘。

    在他眼里,只是个处处惹祸的小孩子而已。

    见她理所当然的模样,陆知秋微微蹙眉,忽的有些烦躁。

    他放下刀叉,似笑非笑的:“我不觉得。”

    余念动作一顿。

    她抬起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我和你差八岁,”陆知秋说,“你觉得我们交流有困难吗?”

    “……”

    “嗯?”

    “……这不一样,”余念低下头,喃喃地重复,像是说给自己,“这不一样的。”

    在她眼里,他是闪闪发光,触而不及的存在。

    而在他眼里,她只是个需要关爱的小妹妹。

    这样的关系是不对等的。

    又谈何交流。

    陆知秋没想到她这么认真,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

    “余念,”他又气又好笑,“几个月不见,你开始嫌哥哥老了?”

    忽的被人喊了全名,余念手一抖,叉子上的鹅肝掉回盘里。

    她盯着那块鹅肝,半晌,突然想反击回去。

    她掀起眼皮:“那倒不是。”

    “那你——”

    “不过,哥哥你也到年纪了,不是吗,”她打断他的话,慢吞吞道,“二十五岁了诶,再过几年,就该像知夏哥哥一样,每天去四趟相亲宴了。”

    陆知秋:“……”

    “而且你不是已经相亲过了吗,怎么样,对方……”余念抿了抿唇,没继续问下去。

    她想问问女方是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可是她发现她问不出口。

    她做不到像没事人一样,微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带我见见嫂子”。

    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