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

    “就是卡罗突然自杀的事。”

    他显得有点烦躁地在圈椅上挪动了一下,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我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自杀。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要自杀的人,不是吗?”

    萨森堡博士说:“我记得你有说过他精神不稳定。”

    “我说的是他精神不正常。不正常和不稳定是两回事儿,我觉得他更适合当那种精神变态的杀手,杀人而不是自杀。如果他杀了我,或者杀了洛伦,才比较符合他的人设。”

    萨森堡博士专注地看着他,说:“你为什么觉得他要杀你或洛伦?”

    莱昂看着自己抓在扶手上的手。他似乎有些犹豫不决,然后忽然下定了决心,说:

    “因为他看见我们在床上……睡在一起了,就这样。”

    “所以你们是睡在一起了吗?”

    “什么?”

    “你说的是,‘他看见我们睡在一起了’,而不是‘我们睡在一起,被他看见了’,这里面是有区别的。”

    莱昂考虑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事实是我们大家都在旅馆里,洛伦忽然跑到了我的房间,我正在抽卷叶子烟。我本来已经有很久没碰那玩意儿了,但那个时候我真的很烦,因为弗洛雷和各种事情……洛伦向我要,我就给了他一些——也许是太多了点儿;那个时候那些叶子已经开始起作用,我没什么判断力。

    “然后我们就变得很愉快。你知道的,那种好像所有的麻烦事儿都消失了不再来困扰你,什么都不懂也不需要担心的愉快…… 洛伦过来吻了我,我应该也吻了他,然后我们就在床上躺下,脱光了互相抱着,没有做/爱——大麻正在效力上的时候完全不需要也想不到做那种事。这时候卡罗走了进来……因为根本没锁门。

    “他看到我们就走出去了。我们俩谁也没动,因为当时实在是嗨得要命,根本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在那种情况下人就跟一个真正的白痴一样,只觉得快活,快活……哪怕房顶就在头上炸裂都没关系。我记得看到卡罗走出去我们还哈哈地傻笑了一阵子,后来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应该是洛伦先醒的。他跑到卡罗的房间,但怎么也敲不开……旅馆的人叫来了救护车,还有警察。

    “弗洛雷使尽了浑身解数才没让这事儿见报。他,还有其他人,都快气疯了。他们刚刚在佛罗伦萨铺开了担子,或者拿他们的话说,‘建立分销网络’什么的。这事儿把一切都搞瘫痪了。”

    他摊开手掌。

    “现在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了。

    “所以你大概也理解我为什么到这里来:我需要你给我开一点药。我已经很多天没怎么好好睡觉了……处理那些事情和应付那些人让我精疲力尽。我需要强力的处方安眠药,或者镇静剂。

    “……不然那些蛇会追上我。”

    *“隐藏的冠军”(hidden champion)是德国中型企业(多为家族企业)的称号(或自誉)。

    **德国的律师行业区分公共执业律师(自雇或受雇于律所,原则上可以接受任何人的委托),和公司律师(受雇于公司,原则上只为该公司或其所属的公司集团提供服务)。两者都属于律师行业工会,但工作的性质和内容上颇有区别。

    ***兼职大学生 (werkstudent)是德国大学生的一种勤工俭学模式,通常为长期受雇于一家固定的企业,工作与其专业相关,学期间每周工作不超过20小时,假期可全职。

    ****gamophobie(德文写法)或gamophobia(意大利文和英文的写法)的gamo是希腊语的婚姻,即对于婚姻、固定伴侣关系乃至一切带有承诺性质的亲密关系怀有(不成比例的)恐慌和抗拒感的恐惧症。一般分析认为该种心理的成因是患者无法在亲密关系中展示真正的自我,害怕显示自身的弱点而受到伤害。

    16

    莱昂走进复式公寓的大门。警卫、护工和家政公司的人都在他们原来的位置。他径直走上楼梯,走到右侧的那扇门前,敲了敲门。

    没有声音。

    “洛伦。”

    门里回应了一声。他在心里松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洛伦坐在床边上,看起来憔悴不堪。他两颊上那些丰润的线条消失了,脸色苍白,眼睛底下有深深的青黑色,令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

    “莱昂。”他抬起头来看着他。“卡罗还好吗?”

    他的情况我让人每隔一小时就写消息通报你,莱昂心想。但他理解洛伦希望听到的话。

    “他很好。”他口气轻松地说。“我今天和他的主治医生谈过了,他认为过两天出院完全没问题。我打算周六上午就派人去接他回来。”

    “他会和你同住一段时间吗?”

    “我想会吧。毕竟我们结婚时发过誓要共度难关。”莱昂说。“我也不觉得他现在的状态适合马上坐飞机去佛罗伦萨去开股东会。”

    “……当然他不应该去佛罗伦萨。”洛伦说。

    他定定地看着他。那种眼光让莱昂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心虚感,仿佛他们两个是谋杀的同谋,正要面对被害者的鬼魂归来。

    “我的问题是,我是不是应该……他会不会再见我?”

    莱昂说:“当然他会再见你,等他再好一点的时候。这一切都是个倒霉的误会。我在医院里都他妈已经解释了一百遍了。”他有点气愤地又加了一句。“我敢说他第一次就完全听懂了我的意思,但你——我是说你们大家——又强迫我解释了其他九十九次。”——就差让我跪在他床头祈求原谅了。

    “可他并没有说……”

    “他当然是希望见到你,今后也会和你好好相处——和以前一样。你是他唯一的近亲。而且他非常爱你。”

    洛伦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是的,他非常爱我。”他喃喃地说。

    他忽然像是振作起了一点精神。

    “你没来的时候我一直在考虑,莱昂。我觉得我不应该再见到卡罗。我打算搬到南意大利的卡拉布里亚去:我有个姑妈,罗瑟琳姑妈,住在圣卢卡。我也许可以去雷吉欧(io)去读书,那个学校就在大海边,非常美丽……我今天已经写了邮件给我的代理人去申请学习位子。”

    “你在说什么啊,洛伦?”

    “是真的。我觉得这样做会比较好。”洛伦说。“对我们三个人都好。”

    莱昂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咳嗽了一声,说:“你知道我和你哥哥只是纸面上的登记婚姻,我们只住在一起,实质互不干涉……”

    “我当然知道。”他忧郁地说。“但是这不对。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对:结婚不应该用来服务任何其他的目的,无论是商业还是……”

    他没说下去。

    莱昂看着洛伦: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里有盈盈水光,满盛着凄楚。这令他感到骤然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