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知道他这次不会再回来了。那个心底里的声音说。

    柯特整理出了那些原属于莱昂的衣服,清洗过熨烫平整,叠放在后座上。他签过字的授权书折成一团塞在手套箱里。

    他说:“我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他甚至都不愿意再跟他一起,坐在同一部车里……

    莱昂猛地踩下油门,车蹿了出去。

    雨刷在前窗快速地摇动起来。视线模糊。

    只是柯特而已。莱昂想。他的思绪里带着愤怒和痛楚。为什么我要介意?

    甚至都算不上是朋友……

    “我没有朋友。”十四岁的时候他曾经对柯特说。“我有一些家人和亲戚们,还有很多为我们工作的人。但是没有朋友。”

    柯特说:“你希望你的朋友是什么样子的?”

    “我的朋友,还是我的一个朋友* ?”他轻蔑地笑着说。“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需要。

    “你知道我有一个舅舅,乔瓦尼。他有很多情人,男情人和女情人。他们说,他令他的情人们彼此争风吃醋,最后在他四十岁生日的那天,在帕多瓦广场上被他的一个情人从背后开枪打死了。

    “我看过他的情人们的照片,很多。他们都很迷人:男人和女人。——我想这才是我想要的一切。”

    “包括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吗?”

    “当然,有谁高兴活到四十岁以后的日子去呢?”他向他露出了放肆的笑容。“我这种理想吓到了你么,书呆子?但这不关你的事,我决不会要你做我的情人:因为你很无聊,而且不够好看。”

    ……根本就是两个世界里,天差地远的两个人。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交集。

    为什么我会如此在意?

    “我觉得好玩的是,”十九岁时他向柯特说,“施瓦本人喜欢森林,也喜欢企业,而伦巴第人喜欢歌剧,也喜欢调/情。我喜欢森林和调/情,讨厌企业和歌剧;而你却喜欢企业和歌剧,不喜欢森林和调/情。——柯特,我觉得你应该多讲一点意大利语,或许将来会发现调/情的乐趣也未可知。”

    柯特说:“既然我已经在为格林纳瓦服务,我有很多机会讲意大利语。……而且我是喜欢森林的** 。”

    ……“我在格林纳瓦的服务结束了。”

    为什么我要为此觉得……难过?

    (“你有一颗石头做的心,莱昂。”)

    “为什么那个女人看到那张字条会显得那么难过?”他们在一起看一部电影的时候,他评价道。“明明她的情人送了她玫瑰,还写了字条鼓励她。”

    柯特说:“但你也看见了,他的字条写的是‘你一定会战胜所有这些困难’。”

    他困惑地瞪着他。“那么写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他真的爱她,就决不会写‘你’,”柯特说。“他会写‘我们’,‘我们一定会战胜所有这些困难’。”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自己可以处理。”

    够了!莱昂愤怒地想。他似乎是在冲着心里某个看不见的人大叫大嚷,发泄着愤怒。为什么现在要让我想起来这些事?!

    那个声音在他心底里丝丝地响起来,像一条不怀好意的蛇:

    ——因为你刚刚终于发现了:你想要柯特。

    ——现在诚实一点吧,你想要他想得要命。

    莱昂握着方向盘的两只手都在颤抖。手心里湿腻腻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秋日树林里的落叶。带有他气息的衣物在皮肤上。

    夜晚的露台。天空里的北极星。

    四周的墙壁都在融化。

    ……卡罗和洛伦。

    那天夜里他走进别墅,看到小书房里的情形时,其实就该立刻明白过来那两兄弟之间的关系……那么明显的事。但他拒绝去想。拒绝去明白过来。

    因为……只要再去想一下,他就会知道……并且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卡罗和洛伦各自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相隔了一个房间。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

    极度渴望着对方的身体以至于不敢靠近……

    而他的反应是马上退了回来,逃离似曾相识的这个场景。因为就在不久以前,他明明就做了同样的事情:

    在山顶酒店的露台上,柯特躺在那里,而他心怯地不敢走近前去……

    他在躺椅上躺下,离开他四五米的地方,看着另一个方向上的、遥远夜空里的星星。他的身体里有微暗的火苗在燃烧,骨骼深处在隐隐作痛……

    无法满足的情/欲……追逐着他的那些蛇……

    哗啦一声。一道闪电在他面前的天际划落了下来。远处的山丘,近处的房屋和街道在那一瞬间都变得晶莹闪亮。

    大雨倾盆,无数水柱笼罩了面前的世界。

    ——如同那天晚上从花洒中浇下来的水。

    雨滴在车窗上汩汩流淌。

    ——像那些水滴在淋浴间的玻璃隔板上流淌。

    车前灯照亮了面前闪着水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