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种本质并不属于他。小时候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他感兴趣的事情永远是那些大家觉得没用的东西(“莱昂,会分辨各种鸟的叫声固然有趣,但这对你的成绩没有任何作用”),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以一种消极的、自我放逐的态度来拒绝他们对他的塑造。在漫长的对抗中,双方都伤痕累累。

    他身上流着格林纳瓦和若谢罗的血液,生来就应该成为两个家族共同事业的一部分。然而他无可救药地成为了一个堕落放/荡的败家子,一个失败者。他继承来了父母家族各自的一部分特质:施瓦本人对自然纯朴的挚爱,和伦巴第人奔放不羁的热血;但他的天性和家族观念没有丝毫的兼容之处。他没有格林纳瓦家的务实和勤勉,也没有若谢罗家族在生意上的精明干练;他不够聪明,缺乏做一番事业所需要的那种才干和雄心,也毫无忍耐妥协的精神。所有放置在他身上的那些期待——更确切来说,是理所当然的要求——于他是无法抵达的天堑的另一端。

    我是一个生错了地方的人。他想,把头更深地埋到臂弯里去。

    ——所以像那些住户一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现在是完全懂得了何以他自己在选择追求的时候总会偏爱那些美丽、轻率和肤浅的对象,而一旦对方流露出有所认真的意向时,则忙不迭地抽身逃离。——因为于他而言,性和大^麻一样,是只带给人愉快的东西:荷尔蒙、费洛蒙和多巴胺,是自然给予人的迷幻剂。

    为它们能使人一时忘记自己的软弱,可笑和愚蠢。忘记生活里真实的困境和那些无法解决的难题。

    为了不让那些蛇追上了自己……

    那些是不可遏制而又无法满足的情/欲,是怯于承担以至于无法去正视的深情,始终在逃避着的责任和期待,生命中一切沉重的真相。

    “……但你逃避的东西总会追上你。”

    那些蛇在嘲笑他。倘若他能去想一想……他就能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么?

    莱昂骤然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使尽了全身力量地抓紧,仿佛要依靠那阵剧痛来抵挡心中突如其来的痛楚。

    柯特从来没有拒绝过他要求的帮助。从来没有指责过他或者向他说教。他以他唯一可以接受的方式留在了他身边。永远是事务性的淡然置之的口吻,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为他解决困境,试图阻止最坏的结果。

    柯特,以他那种冷静从容的、几乎是超然的态度忍受着他制造的一切麻烦,那些不假思索、轻浮鲁莽的举动,脱口而出的讥刺和侮辱……因为对他来说,那根本算不了什么:和那件在他内心深处不间断地刺痛和折磨他许多年的事相比。

    莱昂的手指深深陷入了发丛。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决不能去招惹柯特。这并不是弗洛雷的禁令发生的效力,而是他自己那点为数不多的良心里,剩下的最后一丝善意……即使迟钝如他也会凭直觉地知道,他的游戏于他是致命的。

    “……但当真正的爱情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是认不出来的。”

    那个时候,柯特在医院的走廊上向他说出的那句话。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他说出了爱情。但那并不是一个告白,只是纯然事实性的陈述——对过往多年里发生过的一切的总结,没有丝毫热情的温度。

    他的眼睛里带着淡漠而疲惫的表情。他的眼睛在对他说:够了,我实在太累了……

    因为在那个时候,或早在那之前,爱情就已经被磨灭了。那个热情迷乱得有如梦境的夜晚改变了一切,打破了那份多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着的距离,在刻意和无意识之间保持的平衡……在两个人骤然接近的关系后,所有的举动,言辞,和一如既往的毫无知觉,都变得令人无法再忍受:它们像玻璃尖锐的碎片一样刺破了一个爱恋的人所坚持的幻觉,将每一分爱意都变为深入血肉的痛楚。没有一颗心——一颗并非石头做的心——可以经受住这一切。

    “莱昂,我看你是什么都不明白的。”

    他的确是不明白。他固执地选择了不去明白,因为在潜意识里他一直知道它就在那里……是他自己无法承受的东西。那是一种以他的为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爱情,与他自己的那些令人愉快、兴致勃勃的情事没有一丝的共同之处:充满了沉默的隐忍,自我克制和不计回报的付出……以及在那些冷静的外表的假象下,不可理喻的、炽烈的爱。

    而他现在是知道了,在他费尽曲折,终于够到了那些长久以来被刻意忽视、拒绝理会的真相之后。他一直都喜欢柯特。想要他。甚至后来几乎可以说是爱他——倘若他那种人还懂得一点爱的话。

    但是这些都来得太晚了。柯特燃尽了他的爱。

    他离开了。

    ……

    莱昂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久到他不再记得时间。时间和空间的意义在这一刻好像都消失了,只有纷繁的思绪奔腾而来,充满了整个天地。记忆里流动的情感像那些落不尽的雨点一样簌簌地打在他面前的玻璃板上,汇集成无数道汩汩流淌的水流,最后倾泄而下——冲垮了他的世界。

    他伸手打开车门:扑面而来的风雨让他打了个寒战。然而这时候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只除了他心里那些狂热的念头。

    la stella guida. 这样的天气里当然不可能看见星星。但不要紧,他知道它在那里。

    一直都在那里。

    他跨出车门走了出去。

    (第五章 完)

    *baf?g(“巴菲克”)是《联邦教育促进法》(bundesausbildungsf?rderungsgesetz)的缩写,根据该法律,父母收入不高的大学生可以获得联邦提供的助学金,其中一半为无须偿还的补助,另一半作为无息贷款在毕业工作后分期偿付。口语里用baf?g指代相关的助学金。

    **这段对话发生在德国正式将同性婚姻作为“婚姻”认可之前。根据当时有效的《生活伴侣法》(lebenspartnerschaftsgesetz;德文leben一词兼有“生活” “生命” 和“终身”之意,因此中文亦可译作《终身伴侣法》,或意译为《同性伴侣法》),同性恋者订立成为终身伴侣的民事协议,而非严格字面意义上的“婚姻”。

    *** ‘噢,你,我可爱的少年。’句出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126首。

    ‘无意占有或追寻其他的欢愉,除了那些你已给的,或将施的。’句出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75首。

    关于标题和引用诗句的说明

    1 标题

    这篇小说的名字《我的美丽少年》(my fair youth)来源于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里的“fair youth”,因为这个故事里引用了献给他的几首诗。而且这部诗集的背景事迹和一些诗句的感情和这个故事里的主角颇有对应。——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德国背景的小说会有一个英文的标题。

    youth的另一个意思是青春,因此也可以用于指代那些过去的年华:柯特在格林纳瓦消耗了他全部的青春岁月。

    2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

    与本文没什么直接关联的一些背景介绍: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集》共收录了154首诗(大概写于1592年至1598年),于1609年首次出版。该诗集分为两部分,前126首写给一位美貌的少年贵族(fair youth),后28首(第127至154首)则写给一位黑发和深色肌肤的女郎(dark lady)。最有名的情诗如第18首《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第73首《 在我身上你可看到时光流逝》 (that time of year thou mayst in me behold),和第116首《我决不令真正灵魂的结合受到阻碍》 (let me not to the marriage of true minds),均出自于前一部分。(是的,莎士比亚最著名和最动人的情诗都是写给一个年轻美丽的男人的。)

    《十四行诗集》题词献给一位“w.h.先生”。对于这位先生的真实身份历来众说纷纭,颇有争议,主流观点认为w.h.先生是指南安普顿伯爵henry wriothesley(他的名字缩写反过来即w.h.),也即第一部分诗里的爱恋对象“美丽少年”(fair youth)。伯爵是莎士比亚早年(在其通过写作和剧团工作发迹之前)的密友和赞助人。他少年时容貌秀丽异常,颇合fair youth的形象(与莎士比亚相识时伯爵17岁,十四行诗集则写于他19至25岁之间);两人的年龄差距也符合诗作里的描述(伯爵比莎士比亚小近十岁;《十四行诗集》里有多处提到诗人 在“美丽少年”面前因对方年少美貌,自觉年纪太大而自惭形秽)。在《十四行诗集》之前,莎士比亚曾将两部长诗明确题词献给他,第一次的献词中规中矩,第二次的献词却极尽夸张热烈:“我献给大人的爱没有止境……我做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将要做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是我所有一切的一部分,献给你的(挚爱你的)。”(the love i dedicate to your lordship is without end ... what i have done is yours; what i have to do is yours; being part in all i have, devoted yours.) 作为回报,伯爵在莎士比亚经济困窘的早期生涯里予其慷慨资助,供养其写作。有传闻说伯爵在听说后者中意一处房子后,曾一次性给他五千英镑(按购买力折算相当于2010年的13-14万英镑)。在《十四行诗集》里有多处提及这位“美丽少年”对诗人的重要支持,可能并不仅仅是精神上也有经济上的;又有好几首诗里表达了对于少年可能移爱于另一位竞争者诗人(rival poet)的担心或抱怨(但这种抱怨表达得十分巧妙,充满百转千回的幽怨和柔情)。

    《十四行诗集》里第一部分诗作所表达的对“美丽少年”fair youth的爱意是否为纯精神上的恋爱,历来有很大争议。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部分诗句有相当明确的情/色意味。但支持精神之爱(或叫它友谊也好)的人认为,这些仅仅是出于艺术夸张的趣味,诗作主旨仍以表达纯洁的精神爱慕以及歌颂(广义上的)伟大爱情为主;而支持有身体之爱的人则认为,因为当时社会不可能接受同性恋爱,因此诗人不得不选择隐晦曲折的表达方式(就像对题词的对象使用了“w.h.先生”的含糊缩写而让后人猜测至今一样)。总之是各有道理。

    fair youth在诗作中的形象是美貌出众,任性自专,受许多人爱慕,对诗人若即若离,令后者饱尝痛苦。写给他的那些诗里流露的感情是如此强烈,表达得又是如此动人,完全成就了诗人在诗里反复表达的一个主题:要用自己的诗作令爱人得以不朽。“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在呼吸,还有眼睛可以看见,只要有人活着,就有人会读这些诗,你便在我的诗里永生。”(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as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出自《我可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的最末两句。) ——这话换了另一个人说出来就是狂妄可笑,但莎士比亚(迄今为止)确实是做到了。

    3 十四行诗第116首

    小说里提到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里的四首诗,其中最重要的是第116首“我决不令真正精神/灵魂的婚姻受到阻碍”(中文通常译作“我绝不承认两颗真心的结合会有任何障碍”),即第22节里柯特和莱昂讨论的对象(在第24节中再次提及),也是第7节里提到的“漂泊之船的指引之星”的出处。

    翻译这首诗的难度太高,因此这里只能表述一下大概意思,而完全不管句长和押韵的问题,略尽其意而已。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