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是相亲倒好了,我直接洗把脸就能出门。”

    唐湖对着镜子犹豫片刻,最终用卸妆棉拭去眼线,素着一张脸出发。

    她穿了最简单的白衬衣牛仔裤,最大化减少衣着对外型的影响,突出个人特征,大部分剧组试镜演员时也这么要求。

    两人约在上次那家民国风茶馆,唐湖先进包厢,十分钟后,乔乐仪便拉着张悯导演到场。

    “悯导下午好。”

    唐湖立刻起身招呼。

    先进门的是个中年女性,乌黑长发在脑后挽成柔婉的发髻,笑意温和:“哎呀,以前和你在戛纳见过一面,当时忙得没顾上细聊,今天才有机会坐下说话。”

    “都是自己人不要来这套。”乔乐仪从她身后闪出来,摘下口罩和鸭舌帽,“我想吃点好的又怕赵哥念叨,正好你俩有空给我打掩护,这么客气还吃得下去吗?”

    “行行行,我的错,这顿我请。”唐湖心领神会,先行坐下。

    今天的饭局目的不纯,总归想跟导演套近乎讨角色,但太殷勤又显得刻意,多亏二乔提供谄媚机会,想不到咋咋呼呼的直男也学会八面玲珑了。

    乔乐仪点了一壶当季花茶,转而跟张悯介绍:“我跟葫芦认识的时间不短,早些年一起拍楚导的戏,那会儿累得整天就想跟公司解约,再也不拍戏了。后来她跟我在片场休息闲聊,说既然占着多少人羡慕的位置,还是拼点好。”

    “——然后你就和我拼命了?”张悯接过他的话,笑意盈盈。

    乔乐仪赶紧给她倒茶:“不敢不敢。”

    话题拐回电影,三人找到共同语言,聊得愈发热络。

    张悯今天同样带着相看演员的心思,尽管眼神克制,余光却一直往唐湖身上瞟:“其实我想拍部新电影,然后去老楚那里找灵感,他给我拿了点剪片子余下的素材,正好看见你了。”

    唐湖大大方方地坐着任她观察:“您继续,我听着呢。”

    张悯导演的新作名称还未定下,只确定以女性视角为主,故事由一个叫做“漆姐”的女人展开。

    ‘漆姐’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单身女人,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安静而闭塞的小镇谋生存。小镇极少有外人来往,所以她扛着行李刚一落脚,便引来无数本地人好奇的目光。

    小镇民风淳朴,本地女人见‘漆姐’初来乍到,还帮了不少忙,小地方不存在房屋中介,就引她租下一间小小平房。

    ‘漆姐’于是扎下根,摆起早点摊子,她衣着虽然简陋,卖的油条包子和棒碴粥却像施了法术,皮酥馅儿足,很快攒下一批客人。

    孤女门前是非多,当地的流氓地痞欺负她身单力薄,在她店里吃喝不给钱,还砸东西闹事,‘漆姐’一个人难以抵抗,幸好邻居热心,联合起来把小流氓打了出去。

    ‘漆姐’的生意越做越火,干脆把早点摊子搬到客流量更大的主干道旁,就在这时,她认识了一个男人。

    男人是个散发着书卷气的正派人,在镇上的中学里当老师,某天清早,有人拿着一张百元钞来买五毛钱的包子,‘漆姐’找钱时被男老师看破那是张□□,免于不小的损失,她感激那个老师,便说要请他吃一个月早饭。

    男老师起初还推辞,可通往学校的主干道上只有一家早点摊,‘漆姐’又坚持不收钱,便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那个是唯一穿着白衬衫来吃早餐的客人,跟蒸包子蒸得一身柴火味的‘漆姐’完全不同,让她很难不动心。

    但他已有家室,这份隐秘的仰慕只能通过一句“来吃早饭,不收你钱”来表达。

    然而免单免得多了,迟早会被人看出端倪。

    调戏过‘漆姐’的小流氓看到男老师来吃早饭,编排出各种下流的段子,传到男老师的妻子耳朵里,那个女人还找上门来闹了一通,骂她是“白给的野食”。

    原本热心的邻居看她时也变了眼神,风言风语纷至沓来。

    “她以前只用一块蓝布巾包着头发,现在居然戴镶水钻的发卡了。”

    “她以前都是在家门口摆摊,结果搬到大路旁了,天天来吃饭的都是开大货车的男司机。”

    “她变坏了。”

    一群人起初只是对‘漆姐’的人品议论纷纷,后来谣言愈演愈烈,说她卖的东西也不好,和面用的包子里掺了洗脚水才让男人这么喜欢,这个把戏在她老家被人看破,所以才待不下去。

    哪怕有客人想来她店里买东西,也怕被旁人讥笑是吃她的洗脚水,渐渐的,连生意都少了。

    ‘漆姐’风评急转直下,真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油漆,泼谁身上谁就脏。

    电影前半段大致如此,张悯把这段日常戏讲得跌宕起伏,好导演都是语言艺术家,说故事和忽悠投资方出钱都一套一套的。

    唐湖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张导的新戏和《魅力少l妇杀人事件》有些共通之处,搞事的都是男老师,导致她满脑子都是“人民教师风评被害”和“我不做人啦”。

    让楚鹤来执镜,那么这部戏肯定得搞成《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式展开,迷人少l妇初来贵宝地,甭管后续如何发展,先拍一段床戏把这群肮脏的男人批判一番再说。

    但张悯的立足点在“铁骨铮铮的女性形象”上,主人公没有如玛莲娜一般用被迫堕落表明态度,而是拼命洗刷污名。

    ‘漆姐’拉住每一个曾经的客人辩解自己是个正派女人,既没有勾引过人家老公,也没拿洗脚水和面,但那些人不过敷衍地点点头,又匆匆离开。

    她为了向邻居证明自己真是家乡遭了水灾才来小镇谋生,不惜步行数天回到老家村子,希望能说服一个村民跟她去小镇,向大家解释清楚。

    可惜老家的村民跟她不熟,只觉得这个人要求太古怪,真是疯了。

    ‘漆姐’的人生太过正直,容不下半滴污水,满脑子想着“我清清白白,凭什么被人误解”?

    但顺应堕落是屈服,自证清白则是另一种诱人屈服的陷阱。

    ——“他来你店里吃饭从不给钱,所以你想勾引那个男的。”

    ——“我没有,我只是想还他的恩情,而且我们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啊。”

    ——“这个理由不行,重新找。”

    下一步呢?难道要甩出“其实我喜欢女人所以不可能勾引男的”才算有力证据?

    省省吧,逼你自证的人想说的从来不是“给我足以证明清白的理由”,而是“你就是想勾引人家,反正我说是就是,什么理由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