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暄拿起筷子,径直捞了一口面。还不等他说什么,岑远一句话就将他即将出口的话堵了回去:“可别为了哄我就硬说好吃,我刚才自己偷偷尝过,是个什么味道还是有数的,要是让我知道你又故意骗我,就剥夺你以后一切享用这长寿面的机会。”

    “……”晏暄只得将快要出口的“很好吃”三个字吞回去,失笑道:“作为一碗长寿面,足够了。”

    说罢,他还补充一句:“不是骗你。”

    “真的?”岑远矜持地压着唇角,但还是挡不住眼尾飘了一下,“你口味清淡,我一直控制不住度,还怕盐给放多了。”

    “正好。”晏暄说着,看对方面前没有面碗,便问道:“你不吃吗?”

    “谁过生辰谁吃就够了。”岑远笑着拿来酒,往两只酒盏中倒满了酒,说:“我呢,就只管敬我们小将军几杯酒就行。”

    晏暄看他娴熟的动作,不禁道:“殿下最惦记的恐怕就是这几杯酒了吧。”

    岑远:“……”

    片刻后他轻啧一声,将其中一只酒盏推给对方:“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就行了,说出来可就没意思了啊。”

    晏暄无言轻笑,只提醒道:“别光喝酒。”

    “知道啦,”岑远执起酒盏,和对方碰了一下,“多余的话就不多说了,就祝我们小将军……”

    “岁岁有今朝。”

    晏暄望着他的目光一颤,垂首拿起酒盏,饮尽:“好。”

    随着河流起伏,船只摇曳,连带着船外船内重叠在一起的灯光也一同晃荡。

    或许是因为已经乐得饱了,岑远吃了几口菜便渐渐停了,只小口小口酌酒,和晏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而吃几口晏暄夹进他碗里的菜。

    “最近怎么都用左手用筷了。”忽而晏暄问道。

    小时候起,他们两人都能分别用左右手写字或用筷,但若非必要,通常都是用右手。只是这几日,岑远似乎每日都是左手用筷,也难免晏暄会问。

    正好岑远右手藏在袖子里,正支着下颌,整个人蒙了一层醉意,不以为然地说:“懒得换边,再说,平时我鲜少写字,只能偶尔用左手用筷,免得生疏了。”

    晏暄无奈地摇了摇头。

    岑远无声地笑了下,像掩饰起什么,但转眼他就朝船外张望出去:“似乎到地方了。”

    晏暄:“?”

    见对方也吃得差不多了,岑远道:“你来。”

    话音未落,他就起身走出船舱,往船头的方向走去。

    前方的景色并不是完全的陌生——登上丹林县时需过一座桥,而那座渡桥正处于他们前方大约有十里的位置。

    船夫曾说过会在丹林南边码头停留,因而晏暄并不意外。

    只是他还未完全走近,就看见岑远斜靠在船边,手执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乐器。而岑远见他走来,便将乐器抵上唇,熟悉的曲调瞬间流窜到空气中,响彻耳畔。

    晏暄脚步蓦地一停。

    ——那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的一支曲子。

    曾几何时,他那位总是披戴军营尘土的父亲难有得空,会用不甚悦耳的语调在他耳边哼唱,说这首曲子是他母亲家乡的曲子,母亲在怀着他时夜夜轻唱,保他一生平安。

    而不久之前,他也曾在自己心爱之人面前,半有为难半有庆幸地轻唱出声,希望这首曲子可以保佑对方此生喜乐顺遂,不受权柄纷扰,了无性命之忧。

    距离渡桥还有一段距离,左右两岸只有在夜晚时分显得极其昏暗的竹林,偶有马蹄声踢踏着穿过竹林传来。渡桥周围明亮的灯火安安静静落在岑远身后,彻底替代被薄雾笼罩的月色。

    只余曲音振响。

    连晏暄自己都没有发觉,他是从何时起再次迈出步伐朝对方走去的,只知神识回笼之时,岑远一曲吹毕,抓着他的手,指了下身后的方向。

    “正好,你看。”

    咻——嘭!

    右侧岸边突然炸起一束烟火,登时将整片河域、甚至是大半片江南净土彻底照亮——而紧跟着就是第二束、第三束……

    烟火接二连三升上天空,随着船舫前进的速度一同缓慢地沿圆河河岸往渡桥方向延伸,绵延不绝,连成一条缤纷斑斓的烟火线。

    晏暄怔忪地仰头看了许久,但不多时,他就从烟火上收回了视线,转而落在岑远身上。

    “晏暄。”岑远依旧仰头望着空中,却像是察觉到晏暄的视线,忽而唤道。

    晏暄:“嗯。”

    “可惜今夜的月亮不够圆,但好歹烟花没有让人失望。”岑远笑道,说完后便转向晏暄,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生辰快乐。”

    ——嘭!

    又是一束烟火升上空中炸开,将船头的甲板彻底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