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你也不应该杀人!”弗格斯探长严厉地训斥了一句。

    “不!我只是代替上帝杀了他们的躯壳!他们的灵魂早就死了!当我妹妹对着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分开双腿的时候,她就死了!当我的丈夫背叛了他忠诚的妻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安德森太太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颤抖,“我能怎么做?我要冲到他们面前,软弱地大哭一场?然后呢?对于偷情的男人来说,人们只会说他是花心,再没有更坏的形容词。只要他悔改,就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她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可是凭什么?我每个礼拜日不辞辛苦地回来为他熨烫衣服,擦洗鞋子,跪在地上擦拭地板!我节约着每一个便士,甚至不舍得买一块有香味的肥皂!他却用他那些不法钱财作为筹码,占有了洛丽丝肮脏的身体,再用同样肮脏的身体玷污我,而我不能有丝毫的反抗!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是他的财产!可以随意处置的财产!”

    “我不会原谅他们,所以我拿起了烛台,狠狠地敲晕了他!然后找出厨房里最趁手的菜刀,一人砍了十五刀!十五刀!这是他们应得的!”

    话虽如此,安德森太太仍有求生欲。她毁掉了洛丽丝脸上的痣,自己点上了泪痣,假扮成洛丽丝,回到了金雀花会所,最终奇迹般地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本日记——一本能让她逃出生天的日记。

    她用洛丽丝所没有的矜持姿态,吊足了那些喜爱新鲜感的客人们的胃口,把他们玩弄在股掌之间,最后却选择了不敢把她怎么样的特纳先生和艾略特,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就这样,她维持住了清白。

    参加葬礼的时候,她无意间听到了邻居克莱夫太太的话,发现她居然和当天的洛丽丝说过话。

    而那些话,会使得她之前写的信,存在暴露她身份的危险。

    于是安德森太太利用了艾略特,偷回了那封信。

    交代了一切之后,洛丽丝转向罗德尼先生,冷笑着说道:“至于你们,我只是想让你们提心吊胆几天,也算是对你们袖手旁观的惩罚。”

    这时格蕾丝翻开了洛丽丝的日记,发现其中有几页被撕毁了。

    结合安德森太太的话,她立刻明白,被撕毁的,是记载着罗德尼和艾略特关系的部分。

    ……

    一个礼拜后,安德森太太被判了绞刑,特纳先生则因为挪用巨额公款,被判了终身监·禁。

    又过了两个礼拜,安德森太太被送上了绞刑架。

    出乎意料的是,原本应该被草草下葬,或者直接送给医生做解剖实验的安德森太太的尸体,却被艾略特买了下来,在一块墓地里体面地安葬了。

    葬礼的地点仍在白教堂,参加葬礼的人很少,只有罗德尼先生和艾略特、格蕾丝和约瑟夫,以及谁也没想到的弗格斯探长。

    “愿上帝宽恕你,如同你宽恕他人,人来之于尘土,而归之于尘土,愿你的灵魂在天堂安息,阿门。”

    一样的话,一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伦敦上演。

    第46章 小克里斯蒂先生

    时间到了四月。

    这一天,格蕾丝接到了一张拜访名片。

    奇怪的是,名片上的夫人,指明要拜访的人是她,而非公爵大人。

    名片上的署名是珀西夫人,在格蕾丝的记忆里,似乎从未和哪位珀西先生或他的夫人打过交道。

    不过她还是在总管室接见了这位夫人。

    眼下,这位夫人正坐在她的对面,帽子上蒙着一层蕾丝面纱,身后还站着一名贴身女仆。

    “冒昧前来拜访,您一定很惊讶。”珀西夫人把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副白皙的、养尊处优的面容。

    紧接着,她说道:“虽然您不认识我,但您应该知道,安德森太太有一位去比利时旅行的雇主。”

    格蕾丝不太明白,距离安德森太太的绞刑时隔一个月,这位夫人找上她能有什么事。

    “很遗憾,您恐怕要找一位新的女教师了。”

    “是啊,临走前,我满心以为四月份我仍能见到她……”珀西夫人哀伤的表情令人动容。

    原本格蕾丝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留意一位女教师的死活,事实却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这个冰冷的时代,被阶级和规则束缚着,却仍旧有许多开明的人。

    从破案的角度讲,安德森太太触犯了法律,杀害了两个人,她被判处绞刑是无可厚非的。

    但从女性视角来看,格蕾丝很难说,自己对她没有任何同情。

    而且葬礼那天,仅从弗格斯探长特意过去参加葬礼的事,就不难看出,即便是男人当中,也有人是同情安德森太太的。

    虽然弗格斯探长出于职业的立场,绝不会吐露出对一个女谋杀犯的同情。

    法律就是法律,不得触犯。

    “安德森太太临死前,也曾感叹过,觉得非常愧对于您。我想,她也不会想到,自己会遇到那样的事。”

    珀西夫人的眼眶开始泛红,却克制着没有流泪,“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她从贴身女仆那里拿过一盒巧克力,“请帮我把这个,放到安德森太太的墓前吧!我……我的丈夫恐怕不会愿意让我亲自去看她……”

    珀西夫人惆怅地叹了口气,“出发之前,我问过安德森太太,需不需要什么礼物。她当时红着脸说,自己还没有吃过比利时的巧克力。我能看出来,她当时是希望能和丈夫一起吃的……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女教师,从未教过我的女儿任何不好的东西。”

    珀西夫人对安德森太太的评价,与那些大力抨击犯罪和“恶毒的女人”的报道完全不同。

    “夫人……”贴身女仆忍不住提醒她注意时间。

    于是珀西夫人赶忙站起身,戴上了帽子,“请您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现在必须要回到马车上了。”

    “愿意为您效劳,夫人。”格蕾丝将她从后门送了出去,就好像别墅里从未有过这位访客一样。

    到了下午,格蕾丝便带着这盒巧克力出了门,坐上马车,一路到了东区的一个墓园。

    安德森太太的坟墓并不在那种密集的小坟墓里,那些是给没有钱办葬礼的人的公共墓地。

    艾略特出了一些钱,买了一块相对宽敞的墓地,用来安置长眠不起的安德森太太。

    如今一个月过去,春天来了,安德森太太的墓前已经长了一层绿莹莹的青草。

    格蕾丝把顺路买来的一束鲜花放在墓碑前,又把那盒巧克力也放在花束旁边。

    她看着安德森太太的墓志铭——你的灵魂重归洁净,一如新生。

    “珀西夫人托付我来探望你,希望你能喜欢比利时的巧克力。”

    那些巧克力最终会落入流浪儿的肚子,但格蕾丝相信,安德森太太不会介意与那些可怜人共同分享难得的甜美。

    ……

    “咳,格雷厄姆最近有没有寄信啊?”

    别墅的书房里,公爵大人以权谋私,向日常跑腿送信的小听差打听着格蕾丝的事。

    “克里斯蒂先生每天都会寄信,大人。”

    “我是说,以他的私人名义。”

    “唔……我想没有,大人。克里斯蒂先生每天都是以您的名义寄信。”

    公爵大人心情颇好地给了小听差一枚金币,“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可不能告诉第三个人啊。”

    “遵命,公爵大人。”

    小听差心里也很纳闷,但是每周一个金币的外快,谁又会不喜欢呢?

    所以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公爵大人在仆人当中,有了一个小间谍。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那枚铃兰胸针并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他所知道的女人的胸前。

    为了排除铃兰胸针被寄给某个人的嫌疑,公爵大人最近堪称疑神疑鬼。

    如果不是需要维持一个贵族的体面,他可能已经摸进总管卧室,当一次江洋大盗,看一看铃兰胸针还在不在了。

    可想而知,这么一枚小小的胸针,已经成为了公爵大人的心病。

    就在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的总管先生,穿着一套象牙色礼服,胸前别着那枚铃兰胸针。

    然后,周围突然变得寂静。

    格雷厄姆摘下那枚胸针,走到他的面前,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