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将她抱回椅子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

    良久,沈苏溪开口说道:“其实, 我妈对我挺好的。”

    过道里有推车滑过, 她等器械托盘碰撞的蹭蹭声结束后才继续说:“小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好,但我想要什么她都会给我买。”

    “有次我看中了双溜冰鞋,非得要她给我买, 她怕我受伤死活不同意。可当天晚上,她就去把那双鞋买下了,还嘴硬骗我说是外婆送我的。”

    说着,她眼前猝不及防浮现出沈清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一幕。

    她把下巴埋进衣领,“但我好像经常惹她生气。”

    也经常把事情理想化。

    她以为只要她回去对沈清道歉服软,沈清就会像以前那样原谅她。

    可是这次没有。

    沈清躺在推车上的灰白脸色给她上了足够深重的一课——

    “suxi”是那根能将沈清扎到遍体鳞伤的刺针,而“沈苏溪”才是将那根针推到她心上的刽子手。

    江瑾舟偏头看她,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她睫毛上覆着的亮白水雾。

    “出国前,我对你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沈苏溪下意识抬头,皱着眉头看向他。

    她记得他说过的那些话,却不知道他指的是哪句。

    “我犯了一个错误。”他静静看着被灯光照得通透明亮的灰色大理石地砖,自顾自地补充道:“和你今天说过的一字不差。”

    他并不想在她面前旧事重提,但他没法对着她衰败的面色无动于衷。

    “但是苏溪,现在的你和过去的我是不同的。”

    她等着他接下去的话,他却忽然握住她的肩膀,贴过去亲了亲她的眼皮,顿了会,才说:“我犯的错它所产生的代价只能由我一个人熬过去,但是你不同,你不是一个人。”

    “所以,你别怕。”

    沈苏溪盯住他又沉又暗的眼睛,心跳蓦然漏了半拍。

    其实,刚才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她就没那么害怕了。

    就像在沙漠里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又艰险的跋涉,穷途末路之际,蓦地望见前方的一弯绿洲。

    不够广阔,却能带来希望。

    片刻,她将手送进他的掌心,“不怕了。”

    -

    沈清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缓慢撑开的眼皮在看见沈苏溪的那刻,忽然又给阖上,满脸的抗拒就差没写着“你走,老娘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沈苏溪热脸倒贴冷屁股,“妈,你醒了啊,肚子饿不饿啊?”

    沈清还是没理她。

    她继续唱独角戏:“饿了也得忍着啊,医生说你刚做完切胃手术,今天一天不能吃东西的。”

    “……”

    那你问什么?

    沈清抬起眼皮,恰好对上她“果然被我气到睁眼了”的得意神情,更气了。

    沈苏溪很快收敛笑意,看着沈清依旧苍白的脸色,心情复杂。

    几个小时前,她还呼天抢地地对着手术室喊妈,结果没多久就被医生告知她亲妈沈清女士得的只是胃、溃、疡,只需要做个简、单的切胃手术。

    就他妈挺尴尬的。

    她那和珍珠一般宝贵的眼泪终究还是错付了。

    “妈,你伤口疼不?”

    算算时间,麻药已经过了。

    沈清没应她,环视了下房间,阴阳怪气地从鼻间溢出一声冷哼,“就你一个人啊。”

    沈苏溪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她的潜台词,瞬间笑没了眼睛,“妈你想见他啊。行,我这就去把他叫来。”

    她作势就要起身,沈清一个刀眼横过来。

    “我说笑呢。”

    沉默了会,沈苏溪转移话题:“我这人呢,就是个混蛋。”

    沈清睨她一眼,像是在说“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她没心没肺地笑了下,开始掰扯起自己的辉煌事迹,“八岁那年,我调戏路边的野狗,结果被狗追着跑了两条街,在路口被电瓶车撞倒,右腿粉碎性骨折。”

    “九岁,偷摘邻居家的柚子树,结果摔成了轻微脑震荡。”

    “十三岁,和混混打架,最后还是你把我从警局捞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