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楚栖奇怪,心中却仿佛隐隐有了个猜想。

    他最后看了一遍书卷,记清了里头的细节,将它放回原来的位置上,然后有些心虚地瞥了眼柳戟月。

    柳戟月好像还在睡,连姿势都没变过。楚栖再向旁侧看去,椿芽儿自觉地比了个封口的动作,并示意在场所有内宦都知道规矩。

    ……倒也不必这么懂事,楚栖无语。

    不过既然柳戟月没发觉,他也确实暂时不准备直接询问。

    柳戟月醒后,精神好了不少,也的确没有在意他是否有动御案上的书卷。他让楚栖留在御书房内,随便作甚,打趣地表示批奏折都爽利了许多,楚栖本想赶紧告退,然而一见皇帝忽然开始勤政,按捺不住的一颗事业心也激动了,留下便留下,随便抽了本讲北雍历史与风土人情的书来看。

    夜里回了摘星宫,柳戟月留他用晚膳,然后便继续处理卧病时滞留的奏折,敬业精神与高效率让楚栖仿佛第一天认识他,想请辞回府的话愣是没能说出口,直到最后夜深了,便毫无悬念地宿在了勾陈殿。

    如此逗留数日,终于到了宴请北雍来使的那天。

    楚栖之后心想,他其实知道北雍人最不可能无诏入宫,哪怕荒唐如贺兰漪也是一样,他那天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倒不如说是他心里借着这个理由,而能够说服自己来看柳戟月罢。

    十月下旬,孟冬始至,天气渐渐冷了下去,刮的风都渐渐带了阴寒。招待外宾的大殿极为空旷,便不免更添肃冷,皇帝又是个畏寒的,于是各个角落都添置了炭炉,烘得殿内微微有了暖意。

    此番设宴,北雍方面包括到了他们皇子、公主、将领、随侍共七十二人都做了席位招待,以显承国气派。东承这边出席的人也不少,京中述要职的大臣都有参宴,甚至许多人带上了家中已到婚配年纪,却尚未嫁娶的子女。

    楚栖宴前与人打探,才知这里头是有皇帝和太后的意思。

    北雍皇子确实挑明了要来承国娶一位正妻回去,甚至男女不限,只不过没有挑定人选。但要说论起门当户对,那至少也得是个皇室,而目前京中只有昭华公主适龄。

    不过楚栖知道,昭华公主若是真被北雍皇子看上了,承国也决计不会放人的。不说太后宠昭华宠成什么样,怎有可能舍得将她远嫁,就是皇帝……楚栖记得柳戟月与他多年书信来往中偶尔提起家里妹妹时的口吻也是宠溺无奈的,所以他相信,就是皇帝也不舍得。

    何况北雍不如承国富庶,终年严寒,非下任单于生母的妻妾还有可能被“父死子继”,更去不得了。

    但与其让北雍皇子真挑上了昭华而回拒起来伤了和气,不如一开始便先亮出众多选择。北雍皇子见了此次欢宴上各位大臣家的子女,想必也能明白他们的意思,虽说被挑上远嫁的本人可能不怎么乐意,但于国、于家族而言,都是利益极大的。

    本来应当是这般。

    然而现在楚栖却有点忧愁,他甚至刚开始都不想出席,但没办法,谁叫敬王家里就他一个合适的,何况谁家的都去了,就他逃了,岂非更加明显。

    贺兰漪应当也没那么有病,他想。

    他坐在楚静忠身后,默默看着北雍使节进殿。

    为首的第一人便直接是北雍皇子贺兰漪,一身朱红长袍极为打眼,仿佛直接能进婚宴似的,背后却是没别银枪,身姿仍是笔挺,但发髻高束,系发红缨随走路速度飒飒飞舞。他长得不俗,眉眼深刻,是异域人的高鼻邃目,却又不似身后侍卫那般明显,像是个混血,唇角又一直勾着笑,光这般走路带风的气势便让一堆原本还愁眉苦脸的官宦小女眼睛亮了。

    可以。楚栖面无表情地开始犯职业病,他觉得贺兰漪挺有爱豆天赋的,也许还是个营业厉害的钓系偶像,专门勾引这种第一次饭男团的小女孩。

    他们家明遥是甜系,专业吸引想把宝贝捧在怀里呵护的妈妈粉。

    澜凝冰就很盐,比如受害人就有可怜的罗纵。

    而凌飞渡是实力派,是他们男团所剩不多的良心,是他这个经纪人的好帮手,是乱舞春秋成长的总监督。

    总而言之都不容易。

    咳,别胡思乱想。楚栖低头喝了口茶,试图压下他那不切实际想把贺兰漪拉入男团的想法。

    但等镇定下来,再次向北雍那边望去时,他却正好看见贺兰漪笑意盈盈地瞥过他的方向,颇有深意地挑了挑眉。

    “……”

    楚栖下意识瞟向柳戟月,却见他也察觉了贺兰漪的视线,也向楚栖投去一眼,眸光中带着微微困惑。

    ——不用困惑,我不认识这个人!楚栖用眼神回答。

    于是柳戟月收回目光,保持着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贺兰漪上前些许,行了礼数,亦含笑道:“贺兰漪见过承国皇上、太后。在此代北雍大单于祝陛下万寿安康、太后千岁吉祥。”

    他身后的北雍人也一齐行礼。

    太后微怔道:“你的承国官话竟说得不错。”

    “应当的,不然怎敢放言来东承求亲?”贺兰漪笑道,“不瞒太后,我已有了求亲的人选。”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霎时紧张了起来。太后不由得攥紧了扶手,凛声道:“是谁?”

    “此事稍后再议可好?”柳戟月却忽地打断道,他看了眼太后脸色,“十四皇子会承国话不足为奇,他母亲是晴和公主。”

    “晴和?”太后讶然,“这……此事哀家却是不知。”

    楚栖听过这个名号。晴和公主是先帝的女儿,算起来还是柳戟月的长姊。当初刚与北雍议和的时候,北雍大单于的阏氏不巧病逝,他顺便向承国求亲,承国不愿破坏即将完成的盟约,便同意了,不过非要说起来,还是有些勉强的意味。

    北雍单于膝下子嗣众多,光儿子就有二十七个,妻妾自然不少,晴和公主的待遇也可想而知。本来她若嫁在国内,可是要驸马来伺候的,但成了他国皇妃,也左不过是那般活计。

    太后思及此处,不免更忧心昭华公主的未来,便试探问道:“晴和她……这些年过得可好?”

    “自是好的,太后瞧我就知道了。”

    太后勉强笑了笑。

    楚栖心道你可别突然犯病,不然任谁都觉得嫁去北雍是如入深渊了。

    贺兰漪又道:“险些忘了正事,我娶亲倒是不急,送嫁才是要事。”

    说罢,他侧过身,让一位之前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女子显出身形。

    那女子身着藏蓝衣物,服饰却是大胆,明明是孟冬的寒日,手腕、脚腕、领口、腰线却都未包严,衣物边沿仅有几撮绒毛取暖,若隐若现着曼妙身材,头上只简单配了点饰品,而下半脸却用纱巾蒙了起来,同样若隐若现着绝世姿容。

    这一亮相,倒是让殿内众人齐齐倒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