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听闻那专宠之臣是敬世子时,心里又有点莫名不是滋味,于是在那日接引宴时,忍不住多看了世子几眼,果真是当得起专宠。后来世子靶场射箭意气风发,救我于危难时如天神降临,又让我钦佩仰慕。”

    楚栖越听越不对劲:“等等!不是……公主,就算我救过你一次,你对我心生好感,之前几次的匆匆一瞥又何至于?”

    贺兰堇拢了拢耳边垂发,略显羞赧地笑了笑:“也算是……移情吧,我在北雍时就很期待与你相见了。”

    移情……?楚栖酸牙地琢磨这个词汇,“敬王还在世啊,用不着移情吧……?”

    “不是敬王。”贺兰堇道,“是……敬王妃,那位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的顾将军。”

    第47章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1)炫耀。……

    敬王妃,顾将军,这两个词若是别的时候摆在一起,楚栖是绝对不会把它们联系起来的。

    无他,只是楚栖对他名义上的娘亲实在知之甚少。别说她在原身知事前就已经去世,楚栖穿越来之后也极少听人提起,至少除了每年忌日,敬王府中是绝不会出现讨论的。要说消息的大部分来源,可能还要归功于京城的八卦行业。

    他娘亲闺名莹莹——这还是楚栖见了墓碑上的题字才知晓的,生养他之后不到一个月便病逝了,这在古代十分常见,只是之后先帝对他的万般宠爱叫八卦群众多了点不该的猜想。

    但也难怪他们多想一点,一来是先帝实在过于宠溺,二来是他娘亲可不是一般柔弱女子。

    就如月娥公主所称呼的一样,顾莹莹能够遣兵调将、披挂上阵、征战沙场,实乃百年难得一见的巾帼英雄,就连先帝打下江山时也帮出过不少力。江山稳固后,她随楚静忠镇守北方,直到先帝调镇北将军回京,她也怀有了身孕,这才算彻底卸下了甲胄,安心做起将军夫人,只可惜没做长久。

    她病逝后,楚静忠一直没有续弦,世人在斥责敬王夺政的同时也不吝夸一句痴情。楚栖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知道他们府里是禁提夫人的。

    但府里禁提,府外不禁,不如说当年皇宫和楚家的一些事同样轰轰烈烈热热闹闹,一点也不比现如今安生。

    就比如,为何老有楚静忠戴绿帽的传言出现——因为最先看中顾莹莹的是先帝。可惜将军夫人那时也是很有性情的女子,不爱便是不爱,毅然选择自己的如意郎君,险些让还无君臣差别、仍在称兄道弟的两人掐起来。

    ——当然,流言都有夸张成分,楚栖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以他对先帝的了解,曾有好感估计是真的。

    又为何后来先帝如此信任楚静忠——因为他俩其实是连襟。先皇后也姓顾,是将军夫人的异母姊妹,彼此相熟之后,将军夫人将她引荐给了先帝,先帝万分宠爱她。她驾薨后,先帝便把感情转移到殇太子身上,殇太子也殁了后,先帝干脆自暴自弃,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大开后宫了。

    而改朝换代,出了一个王妃和一个皇后的顾氏其实只是乡野小户,双亲早逝,堂表疏远,基本没吃上什么红利,楚栖在将军府待的那五六年里,连一个他娘家里的人都没见过。

    ——当然,最可能是楚静忠不让他们来,但什么原因楚栖就不清楚了。

    总而言之,楚栖没事绝不会想到他娘亲身上,月娥公主的这话有够令他惊诧了。

    他拧眉思索道:“公主见过我娘亲?不该啊,年纪对不上。”

    “没见过就不能仰慕了吗?”贺兰堇淡淡笑道,“在我们北雍,多少女子羡慕驰骋疆场的儿郎,想与他们一般纵马四方。我们北雍不同你们东承,并不约束女子冠以‘贞洁’之名,相反,部落与部落之间进行交易时,女人反而是最好置换的东西,甚至子承父妻、孙继爷妾都是常有的事。我是北雍第一美人,会唱歌、跳舞、骑射,更会许多女人不会的东西,但那又有什么用?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枚稍显昂贵的货币罢了。也所以……我来到了这儿。”

    楚栖虽不熟悉北雍的风土人情,但也多少听说了解过,比承国确实糟糕不少,只好同情地看着她:“那来到承国,对公主来说也许还算得上是不错的选择?”

    “是啊……”贺兰堇轻声道,“我小时候就常听人说,承国有个女将军,帮他们皇帝打拼天下、镇守北方,还挑到了十数年不变心的如意郎君,这又该是多好的命啊。”

    没想到北雍的八卦群众也不少,楚栖想,他靠着门扉,轻轻笑了笑:“我娘亲她能成,是因为先帝当年白手起家,手里头没兵,最艰难的时候什么人都要,哪管是不是妇孺。如今太平安定,自然是出不了第二个了……至于其他,该享的福一刻也没多享到,也算不上什么好命。既然承国对公主来说不是一个坏去处,那希望公主今后能够高兴,陛下也会——”

    他刚提到柳戟月,便见贺兰堇神色忽变,眼底闪过一丝惧怕,只好讪讪收了声。

    “陛下?我听闻世子与陛下关系非同一般,可与我说说,交代些爱好么?”

    楚栖尴尬极了:“都是造谣!公主还是自行去问吧。”

    “我问?我问有什么用,保不准哪天就死在宫里了。”贺兰堇目光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我是想问世子的爱好,说不定哪天陛下睹物思人,对我下手也轻点。”

    ——柳戟月,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这么造孽!退一万步讲,就是真要动北雍来使,也该将自己摘的清清楚楚吧!现在可好,自己安慰也不是,解释也不是。

    楚栖越想越气虚,又发觉不知不觉中,贺兰堇竟向他靠了过来,当下警铃大作,连退数步,甚至将将退到墙角。

    “当我知道仰慕的顾将军与痴情的敬王育有一子时,就一直期待着与世子的见面。那日你从怪物手中救出我,我便知道,我没有看错。”贺兰堇笑得勉强,“世子,我并无别的意思,只不过是入宫前最后的一点放肆,将话挑明了,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楚栖无奈道:“公主,你是没遗憾了,我是要死了,别说你我如今是绝无可能,就是时间再退回三五月——”

    楚栖话音霎时一顿,若是退回到三五月前,他还没有重遇这坑人的造星系统,还在南地乐得逍遥的时候,倒也不是全无可能。但他眼光很挑,一见钟情多半是不可能了,又一心想搞事业,好像还没遇到过令他动心的人。

    虽然博爱是真的。

    ——但真的没有吧!

    幸好月娥公主没有追问,默认了他们之间的不可能,便死心般呼了口气,退开两步,重又扬起一抹复杂的笑容:“好,世子,我没有别的意思了,只是……我是外族人,将要入宫却确实甚么都不清楚,侍奉陛下的人又不会来主动告诉我。世子,听闻你在摘星宫住过一段时日,还请指点一二,毕竟我今后,也是要侍奉陛下的人。”

    “……”

    楚栖见她态度剧变,却真挚诚恳,不像作伪,似乎确实放下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便也不好拒绝,简单挑了点他知道的事情。

    “陛下不能闻见浓重的水气,雨天会不舒服,喘不上气,要下雨前快速哄他睡着比较好。若是一直下着,便叫人在殿里点上熏香,他最喜欢‘今宵月’的味道。”

    “他一天要喝三盏药,都是很苦的味道,但一天不能落下,否则效力会不好。别看他喝起来眉也不皱,但很其实心里很是郁躁,这时候多说些甜话,或者逗他笑一笑,他能展眉好久。”

    “陛下午时喝完药必须眯一会儿,不然下午没精神,但要陪着才睡得着,稍微走开一会儿都会醒,醒了还乱发起床气。不闹脾气,但会三连质问,‘去哪儿了?’、‘走多久了?’、‘没朕准许不准乱走知道吗?’,嗐,我老觉得他在装睡。”

    “他特别喜欢把政事扔敬王头上,还喜欢专挑别人批判敬王的奏折出来研读,骂的不好的还要边看边批评,骂的好就把优秀词句圈出来默背——都是惯的,不能惯。我们陛下其实很勤政的,就是需要一点督促,再这么惯下去——哦,对,后宫不能干政,那这条当我没说吧。”

    “陛下冬日容易受风寒,一定要注意保暖,自己从外头进去,先把寒气散了,再把手心搓热。他常年手脚冰凉,拿你的手捂应该也会很常见。不过现在可能不一定了,因为我听人说他老揣着只雪兔,大概有暖手的地方。他是比较喜欢兔子,但也不要太刻意去养,我怕宫里又成兔窝了。”

    “……”

    楚栖絮絮叨叨说了好久,说得口干舌燥,到最后也没去管月娥公主记住了几条,只见时候不早,她穿上斗篷,就在贺兰漪的护卫下离开了。

    楚栖目送他们远去,莫名其妙地想,即便月娥公主知道了这些,又去照做,难道柳戟月就会喜欢她了吗?

    他倏然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他觉得自己潜意识里的答案十分笃定——柳戟月根本不会为之所动。那他刚才说那一大长串是为了什么?不是想帮贺兰堇得到圣宠所以在提建议吗?可“得到圣宠”这个前提在他心里就是否定的,那么那些“建议”根本算不上建议,那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