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朝外头努努嘴:“送走。”

    澜凝冰:“唔唔唔!”——我错了!

    这个时候认错还只关乎到面子,但要真这副模样去见贺兰漪,面子里子全得丢,性命都保不准了!

    楚栖没搭理他,却在擦身时给凌飞渡使了个眼色,凌飞渡会意,捆着澜凝冰走远无声了。

    凌飞渡,真好用,楚栖感叹地想。

    澜凝冰,真他妈!楚栖又愤怒地想。

    但他不得不承认澜凝冰那货确实分析得确实有些道理……但讲道理,谁会在看到这种来信时还逐条剖析目的为何?当他全然理智、冷静淡定时固然也可以,但现在,他光是通读一遍便已觉得浑身冰凉,血液都寒透了。

    只因他不是全然理智,里头掺杂了名为感情的因素。

    楚栖心情沉重地思索着接下去的事,又展开书信细细研读了几遍,而这几遍下来,他却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咦?”他将信纸对着日头光照,眯眼凝视了几秒,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有几个墨字的字形之中,分明用朱笔极其细微地点上了标记!

    这发现令楚栖心头一跳,当下另寻了张纸,逐字考量,将有朱红轻点的文字誊抄下来,边研究边手指发颤。

    他与笔友神交多年,来往书信虽碍于山高路远,算不得多,但闲暇时翻看却是常有的事。又因为用鸽子传信,只能在一掌大小的小纸上书写,所以都练得一手小字和去繁就简的能力。这朱笔印记很不起眼,混着墨字更是浅淡到几乎看不见,因而可能就此混过了敬王的查验,也亏得他细看了几遍才发现端倪。

    楚栖将那些字挑了出来,不由微妙地想,这皇帝混的,别是给他发什么求救信号吧。

    他垂眸看向纸上的字,只见它们按顺序分别是——“西”、“面”、“睡”、“绵”、“月”、“酒”。

    楚栖:“……”

    他一头雾水地将这几个字排列组合,又不知需不需要再从谐音着手,非说根据词组的搭配来看,“西面”应当是固定的,剩下的四个字里,“酒绵”相对于其他来说更有可能一些,但剩下的“睡月”或“月睡”一词又不知何意。

    又或者有几字是单独分开的?这个“月”指的是柳戟月他自己还是单纯的月亮?若是说起西面的酒与月……

    楚栖盯着风光楼内的那座大戏台,忽然从沉思中惊醒。

    他倒是知道京城西边有一处喝酒赏月的绝佳去处。

    那处还和他们风光楼前身差不许多,不如说是风光楼的对家产业——在西市夜河上随波摆荡的酒舫。

    京城的烟花之地,当属三处最知名。

    东市风光楼出名的是歌舞,每月的风光盛宴热闹非凡,吸引不少达官贵人——他们去别处还没那么理直气壮,唯有去风光楼可以挺直腰板说自己只是“欣赏”。不过由于最近换了东家,彻底撤了皮肉生意,开业的日子也随世子心情,变得冷清了不少。

    南市玲珑阁出名的是美人,从杂役到倌儿到头牌都是一等一的出众,附庸风雅是少知会的,但床笫秘事倒是都很通透。然而玲珑阁走的是物以稀为贵的饥饿营销手段,没后台关系的人去寻快活还要领号排个大半年队,很是让人扫兴萎靡。不过明遥说他有次敛了身份排了三月终于进去,所谓的美人一个没看着,竟都是些庸脂俗粉,还险些反被嫖客调戏,气得他想把店砸了。

    楚栖当时安慰了他两句,脑子里却全是想的得找机会学习玲珑阁这营销方案。

    至于西市,则不止一家酒舫。夜河本不叫夜河,只因为夜里行那事的船舫愈来愈多,逐渐占满了河道,夜里看去,水面上灯火通明,波光粼粼,舟舫轻晃,暧昧不可言,这才改称为了夜河。荡于波心,看银月光辉照耀河水,倒映出月色虚影,再配上一盅好酒,与爱人或做爱的人互诉衷肠,美不胜收。简而言之,出名的是玩法多和浪漫。

    楚栖便在当夜来到了夜河。

    他之前一直没有来查探同行的心思,毕竟他干的真只是纯洁的歌舞罢了,但此时见到夜河之上的数艘大船、十数艘中等船只和数不胜数的自驾小船,才深深感觉到了危机。

    ——风光楼不行啊!硬件设施就差了!瞧瞧人家这舞台效果!

    他甚是无言地晃晃脑袋——醒醒!不是来参观学习的,是来查探皇帝给他的求救信号的!

    ……然而这地方能查探出个鬼啊!真是他解读错误才对吧!

    更何况……如今夜河上几十艘船,大船小船中等船,应有尽有,他该去哪只?

    楚栖边研究还边心想要真指的是这里,莫非柳戟月还偷偷来过?既然一个风光楼一个夜河酒舫都去过了,剩下的玲珑阁多半也不会落下,真是啧啧。

    河岸边接引的婆子看他衣着华贵,却神情变幻莫测,时而紧张,时而犹豫,又驻足不前,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凑了上来,“公子,想上哪艘船呐?”

    楚栖迟疑道:“……最好的,船要最大,酒要最绵。”要是柳戟月真来过,那肯定也只可能选这个。

    那婆子一脸“我懂的”笑意,“哎哟,看公子的模样就知道要挑那儿!来来来!”她招来一只带人的小船,拽着楚栖便上去了。

    婆子指着来往船舫介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可要好好享受享受!瞧,那艘是如意舫,那儿的姑娘模样最标致;那艘是欢宾舟,若是喜欢南风那可有福了。至于咱们去的……可是这儿最好的地方,惊鸿洲榭!”

    楚栖打量着左右船只,闻言蹙了蹙眉,惊鸿洲榭四个字一点和信纸上的那几个字搭不上,他询问道:“这些来往酒舫中,有带‘酒、绵、睡、月’这几个字的吗。”

    婆子笑道:“带‘酒’字的倒是有一二,但都不起眼,其他却是没有。但公子啊……其余倒也罢了,‘月’字可不能随意使,从前有过的,可不都改名了。”

    楚栖明白她意思,赏了她些银子,压低声音问道:“那改名前,有哪艘带这字的?”

    婆子道:“公子可来对地方了,从前这惊鸿洲榭还是条小酒舫的时候,便用过‘睡月舫’的名儿。”

    第49章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3)体力:5……

    ——没来错地方。

    楚栖呼了口气,登上酒舫上的踏板,巡视面前这艘巨大的游船。它行驶于夜河之上,速度很慢,足足一整夜才会从河岸的一边抵达另一边,也因此驻足于舟舫上时感觉不到它的移动,几乎与岸上那些楼馆无异。

    待到踏入舟身之中,才见内里装潢的富丽堂皇,三层高的楼台漆金涂艳,极尽奢靡,恐怕即便是皇家的船舶也没这般高调。

    楚栖啧啧感叹,他之前几乎不来西市这边,都没打探过酒舫船背后的势力,原先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商人,但在亲眼看到夜河酒舫的规模之后,他才隐约察觉到,这幕后绝不可能是一般人。不说别的,东承水师强大,因而将造船的技术和船只的调配抓得很紧,但这艘“惊鸿洲榭”显然已经超出普通商人申请的规模了。

    不过这暂时不是他首要关心的事,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柳戟月要他过来干嘛。

    他知道,柳戟月在宫中暂时脱不开身,所以借凌飞渡入宫的机会,将带有密语的书信递交给他。但这首先便有疑问,一来皇帝有什么急事需要这般私底下托人,还是完全不明所以的自己;二来即便当时只有他误打误撞派去的凌飞渡能够联系,单只有那六个字,他也根本琢磨不出其中的具体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