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此事还是要听太后的。”

    楚栖的目光缓缓挪向柳戟月,只见他摇了摇头,像是斟酌了一番言语,最后才道:“昭华年纪也不小了,朕思来想去,还是想为她许一门亲事,正好有两人年龄相宜。一是南慕太子萧知谨,他玉树临风、才华横溢,在南慕有极高的声望,只是虽未娶亲,却已有了婚约;另一人则是西宛皇子滕枫,他一表人才、品德出众,其弟还在我承国做客,更添亲缘。朕的意思……倒是可以修书南慕,表达结亲之愿,不过敬王却是希望将昭华嫁去西宛呢。”

    “你、你……皇帝,你们在开什么玩笑?”

    太后乍听此言,惊愕不已。不光是她,楚栖也全然无法理解,怎么事情又扯到昭华的婚嫁上去了?是谈这个的时候吗?而且就算真的想要重启公主的婚事拟定方案,皇帝和敬王意见不合,至于像方才那般剑拔弩张,上来便要砍要杀吗?简直荒谬不已!

    所以说——

    一直默不作声的明遥忽然问:“为什么突然又聊起昭华的婚事了?”

    柳戟月看了他一眼,目光也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先前的匍匐跪拜之人仍未起身。而他则轻轻启唇,凝视着那些人的脊背随着他吐出的每一个字而愈加颤抖:“……西北告急。八百里加急军报,西宛陡然入侵边境,巫族怪物战力强悍,我军无人可挡,死伤惨重,镇西将军重伤,我军溃败,连退百里,难以支撑,请求援助。”

    “朕已下令调北方十万兵力前去支援,但……没有将帅。镇西将军已是难得的帅才,然而仍是不敌,巫族怪物以一敌千,似是让谁去都是送死。朕还没来得及与诸位大臣商议此事,只和敬王讨论了对策,不过人选没有挑出来,敬王倒是建议朕选择……和亲。”

    第68章 会者定离,一期一祈(1)必死无疑,……

    死寂。

    真正的死寂。殿内几十人的呼吸都随着柳戟月的那番话而收敛屏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没有一个人敢发表看法,却无一人不在心中飞速思索。

    三十年前,承国初建之时名将颇多,个个战绩斐然。但才过不久,张懋战死沙场,严武贞密谋反叛,戎马出身的先帝也暴病身亡,朝中武将一度再无昔年荣光。幸而边境太平无事,除却与北雍偶尔摩擦,并无战乱,才一直安逸了下来。

    然而近几年里,据传西宛巫族捣鼓出来了十分玄乎的怪物,属于见过的被吓破胆子,没见过的根本不信。六年前他们就毫无征兆、莫名其妙地发兵围城过一次,平民死伤倒不算特别严重,只是狠狠饿渴了些时日,最终也没有真打起来,而是承国让出了部分一直以来的争议之地,才叫那次纷乱平息,那之后西宛也再未有动作。

    那这次他们又是为了什么?还是为了领地?或是野心更大?

    ……但不管是六年前那次还是这次,承国上下许多人都会觉得他们完全有一战之力。

    无论老妪还是幼童,书生或是妇孺,举国皆知,敬王楚静忠才是昔年的名将之首。当年起义军推翻腐朽糜烂的暨国皇室,将人民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时,楚静忠甚至被冠上过神将的美名。虽说晚年玩弄朝政,愈发为人不齿,但只有提到他当年带兵打仗的神勇身姿之时,才无人敢多加置喙。

    六年前那次割地忍让,姑且可以看作新帝登基不久,朝堂的血雨腥风才刚平息,敬王不愿多生事端,这才让西宛捞了个便宜。但这次……新帝已经亲政,敬王却仍不愿让权,甚至有外敌入侵时首先选择派公主和亲,这是何等的……做法难堪。

    可以想象,若是这件事传扬出去,明日朝堂之上与坊间私下对楚静忠会有多少的口诛笔伐。

    所以他才在这个时候一改往日的肃沉,露出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气急败坏的姿态吗?楚栖想。不,他觉得,恐怕不止如此。

    第一个开口打破死寂的人是太后:“明遥,你将昭华带下去,陪她一会儿。”

    昭华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泪珠在眼眶里打圈,却又觉得没什么好哭的,忍着不肯落下:“婚、婚事就婚事,女儿也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

    “带下去!”

    明遥顾不得礼数,上前扯了扯昭华公主的手臂,又分别看了一眼柳戟月和楚栖,这才带着难过不已的公主退下了,稍后不久,其余宫人与侍卫也尽数被敬王赶出殿宇。

    一时殿中只剩下皇帝、敬王、太后和楚栖。

    楚栖自觉站在这里其实不当,他们接下去谈论的话题也不是他应该插嘴的,但楚静忠没有赶他,柳戟月也没有,太后更是懒得管他的存在,她满心的注意力就只有:“西宛怎么会突然发兵?不久前他们的国师不才参过宴吗?他们皇子不还留在承国吗?对……把那个皇子当质,看他们还敢不敢有什么动作!”

    柳戟月淡淡道:“太后想得简单了,既然他们知道有皇子在,却依旧敢发兵,自然是不把他当回事,甚至还是一个借口,‘东承无故扣押西宛皇子,出兵除乱’。”

    太后自然也再说不出“那就把皇子交还给西宛”的蠢话,因为柳戟月的解释已经很明确得表示了西宛只是缺一个借口,而不是什么理由。

    “……传闻中那些高有两丈、力大无穷的怪物是真的存在?当真……无人可敌吗?连敬王也……?”

    “那日在西郊围场,朕,敬王,世子都有亲眼目睹,自然是确凿存在。至于敬王能否有一敌之力……”柳戟月顿了一顿,“这当然还是要看敬王自己的说法。只是既然敬王不愿带兵出战,短期内应该是得不出结论了。”

    太后却察觉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就算西宛不需要理由,总得有个目的吧?即便是他们巫族终于试验出了最强大的怪物,可以以一敌万了,那也……不该第一个找上我们啊!北雍现在十六部落管辖混乱,不是更好突破?更何况……更何况世上哪儿会有什么不可匹敌的东西,只要人数足够,战力强大,用刀、用毒、用火药……肯定能够弄死!”

    她不停说话找补稳定自己的情绪,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楚静忠,似乎是想让他也相信:“你们都见过西郊围场的怪物,不还是被轻易消灭了吗?哀家知道,先帝和敬王过去手里都有神兵利器,什么怪物,触及还是会如蝼蚁一般死去……那些传言只不过是夸大其词、以讹传讹罢了,敬王一定——”

    楚静忠漠然打断她:“太后,你说这番话,是希望臣真的能解决祸乱,还是单纯不想昭华公主出嫁?”

    太后毫不退让:“西宛皇室被巫族掌控,毫无权势甚至连人道都不存,昭华去了与入虎穴又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只凭昭华一人能起到什么作用?和亲之说甚至只是你单方面的提议,谁知道西宛会不会同意?敬王,哀家反问你,你所提的和亲是希望真的能解决祸乱,还是单纯不想放弃你经营多年的权势荣华!”

    楚栖在旁听得心头剧震,虽说早知敬王与太后兄妹关系冷淡,形同陌生人,也从彭永彦的只言片语中猜出一二原因,但没想到对峙起来真的互相攻讦、咄咄逼人,大有一种要将对方往死路上推的观感。

    而正在他思索要不要出言缓和一下气氛的刹那,楚静忠蓦然冷笑,讥嘲的寒意令旁人战栗。

    “昭华……当然起不到任何作用,我又怎么会提这种意见?”他看着太后摇头,像在讽刺她的愚蠢,“听听看,他只用这一句虚话,就能让你丧失冷静,站出来逼我,明日朝上又会有多少人相信,进而大张挞伐?有意思,我都开始期待起来了。”

    太后愣了一下,似乎有所回神,缓缓喘息着看向了另一边的皇帝。

    柳戟月笑了一笑,云淡风轻道:“并不是虚话。敬王不愿出兵,难道不是事实?既然不愿,朕就只好派别人去,朝上可用的将领不多,无论是谁,朕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真到大家都不想看见的那步田地,昭华再无用,也要试着去联系,尽到公主的责任,为国效力。无论是嫁予南慕换得联手,还是嫁予西宛换得片刻平静……免不了的。”

    太后哑着声音喝道:“若真有那一天,边境万千儿郎挡不住敌人,她一个弱女子就能挡得住了?是……公主有这份责任,她的婚嫁首先要为政治铺路,可……可那个真该效力的将领却又在做什么!”

    楚静忠冷眼看着他们,内心似乎毫无波澜,既不为此感到动容,也不被这激起涟漪。

    柳戟月轻缓地说道:“不过敬王不愿领兵,朕也能理解,事实上也无人可以逼迫于你,朕也做不到。”

    他收敛了笑意,毫无感情地望向楚静忠,乌黑的眼睛里只剩下了平静:“最后做出选择的还是你,敬王。你可以呆在皇城之中,听着每日呈上的军报,远程指挥你的亲军对敌,期待哪一日取胜……又或者,亲上战场,会一会那些传闻中的怪物,告诉他们谁才是世间至强之人,然后听着身后军民的呼声——”

    戛然而止,他没有再往下说。

    但在那一个刹那,楚栖仿佛彻底明白了什么,他浑身都冰凉了。

    他看着楚静忠开始勾起嘴角,然后笑起来,然后大笑,然后狂笑,笑声震彻八方。

    “好,好……”他最后却只是用气声说,“不错的礼遇,你果然……比我想得还要疯,但很好。”

    他笑完之后,抬起头,深深看了眼姿态略显狼狈的太后,脑海中似乎想起了一瞬多年前的时光。他们的家境平凡,父母在皇朝末年的剥削之下早逝,是他强自抚养着相差十余岁的妹妹长大,也许小时候的关系姑且算得上温馨,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冰封久了,他也找不回曾经的柔和了,只是这一次,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不太生硬,竟有些轻不可闻的虚幻:“……或许真的是我做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