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戟月闭了闭眼,缓缓吸了一口气,等再开口时,声音却瞬间冷了下去:“可惜你们不会有人知道她是如何惨死的,过去的辉煌也将随着敬王妃的身份一同埋葬,至于他的儿子……就更是个废物。”

    他毫不留情地说完,月娥公主微微放大了瞳孔,似乎仍想辩驳,却再无力出声,同一时刻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悲痛的呼唤:“阿堇!”

    柳戟月平静起身,漠然看着被青黎卫带来的贺兰漪奔向月娥公主身旁。贺兰堇大限已至,凝神望着她兄长的面容,片刻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贺兰漪双手巨颤,却掉不下一滴眼泪,仿佛仍不愿相信这个现实。他紧紧抱着月娥公主的尸首,眸色通红,嗓音沙哑地问:“刺杀的人是我,为何要杀她?又何苦还要折磨这二十多天!”

    “十四皇子说的话真可笑。”柳戟月回道,“身为刺客和阶下囚,还望朕用对待使臣的礼仪?”

    贺兰漪自嘲般笑了一声:“是吗……我还以为之前是转了性,原来还是同样作态,尽管杀吧,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朕改主意了,朕要放你走。”柳戟月淡淡道,“北雍在内乱与受西宛入侵的同时,还不忘许利换取你的平安,可见十四皇子对于北雍而言极为重要了。”

    “……怎么可能。”贺兰漪转过头,死死盯着他,“我来东承之前,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不会有人来救的。”

    柳戟月垂眸,扫了他一眼,极轻地说道:“那也许救你的不是北雍人吧。”

    他拂袖转身,对此残局毫无示意,几个青黎卫也一同随他离开,此间牢狱内竟只剩下了贺兰漪和逝去的月娥公主。

    贺兰漪愣怔了许久,才缓缓抱起了贺兰堇,一步一步走出了天牢,一路畅通无阻,无人阻拦。

    直到照到地面上的亮光,他似乎仍不敢相信这一切。

    牢门前的杨柳旁,站着位一身白衣的年轻人,他双眼系蒙黑绫,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正是澜凝冰。

    不知怎地,贺兰漪看见他,才觉着这一切逐渐有了实感。

    澜凝冰只是半瞎,尚能从黑绫中窥得模糊的画面,何况鼻尖还有浓郁的血腥味,一望便知道发生了何事。他抿平的嘴唇微微下弯,既是紧张,又是担忧:“节哀,这样东西或许能用得上。”

    他摊开手掌,掌心处像是一块薄薄的石头,颜色黑褐,仔细观察又比石头软不少,散发着奇怪的异香。

    “这是……”

    “‘返魂石’,返魂香燃尽后的余渣,可保尸身不腐。”澜凝冰低声道,“我给定雪用过,确实是真的。”

    贺兰漪拧眉:“那他那边?”

    “这不是定雪身上那块,这是……”澜凝冰顿了顿,“此等至宝,承国总共就两块,我原以为其中一块早被承太祖用了,后来拿到这块才知道……”

    贺兰漪脸色逐渐冰寒了下去:“……这算什么?杀了人再给些莫须有的赏赐?你又为何等在这里?”

    澜凝冰想到他早先被嘱托好的事,组织好话语,道:“我受柳氏皇帝所托,在这等你,只因此时京城中其他人你必不可能信,只有我的话或许能听进去一分。他告知我今日他将释放狱中的北雍人,唯独月娥公主他不能保证无事,如有万一,返魂石可做一些弥补。”

    贺兰漪却听笑了:“澜凝冰,你当初也是这么被收买的吗?一块毫无作用的返魂石便让你放下仇怨,如今还愿意来帮他说情?”

    “我不是来帮他说情的,至今我仍觉得他与定雪的死脱不开关系。”澜凝冰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冷静下来,毕竟他的事已过去了数月,现下容易恢复理智,但贺兰漪正在气头上,最不容易听进去。

    他简明扼要地挑上重点:“如你所想,北雍根本没有管你和月娥公主的生死,是柳戟月找借口把你送出来,想让你往南去。”

    贺兰漪狠狠皱眉:“北雍先前内乱,如今受西宛袭击,过不久多半还要被东承趁机踩一脚,我不立即赶回去带兵,南下去做什么?”

    澜凝冰道:“楚栖去了南慕,他要我们去帮他。”

    不提则罢,一提贺兰漪的怒火又冒了出来,但澜凝冰及时道:“你先听我说完。楚栖于你我有恩,这是其一;柳氏皇帝放你出来,本就是要你南下,一路有青黎卫监视,根本回不了北雍,这是其二;西宛、东承若真联手,你一人回去又有什么用?不如向南慕求援,让他们给西宛施压,这是其三!”

    他攥紧了贺兰漪的手臂:“我认识阿堇,也失去过定雪……当然明白你的心情!但……这个时候,不能意气用事。”

    贺兰漪始终凝视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重重呼了口气,接过他手里的返魂石,沙哑道:“……我知道了,先找个地方安葬了阿堇吧。”

    第80章 丛兰欲秀,秋风败之(6)天后造星系……

    休整数日之后,段之慎各方面准备都做了齐全,他们伪装成一支四处巡游的唱戏班子,不怎么费劲地便通过了关隘。

    南慕地域辽阔,国境富裕,百姓安居乐业,除非故意进犯,鲜少与他国产生纷争。多年来与东承一直睦邻友好,相互之间贸易频繁,文化习俗也较为相近,是以乍到南慕,楚栖一行人除了新奇,并无什么不适应感。

    南慕临海,内陆又多江河湖泊,所以时常乘船行进。江河上漂流的除了传统的商船、渔船,还有类似于西市夜河的酒舫、专门卖艺的戏舫,以及供达官贵族享受的画舫,可谓多种多样,一路上大开眼见。

    水路通畅,期间没有耽搁,从边关到南慕都城只用了三天时间,这期间段之慎与他们说了许多有关南慕的注意事宜。

    “南慕风气追求与人和善,只要不是大错,官府很少追究外来人的罪责,只是有一点要谨记:南慕视双生子为大不祥之兆,寻常人家若生了,都会秘密处理掉其中之一,否则被状告官府,是全家人要受罪的。”段之慎提醒,“你们作为来客,若无意中提起自己有双生兄妹,也会被即刻轰出南慕。”

    这点楚栖之前有听吴照伦提起,此时又听段之慎强调,不由再问:“这是为何?而且我又听闻,南慕上任国主做得更绝,不止双生,即便是年龄相仿的兄弟姐妹也有危险?”

    段之慎的神色有一瞬微妙,眼神略微冷了冷:“……确有其事。先帝其人……我不好评判,但大约是和暨国末代皇帝相似的想法吧,为了上位什么都做得出来。”

    “……”

    楚栖相当意外地看着他,段之慎说着“不好评判”,却把他们上任国主与暨国末代皇帝类比,那位可是举世闻名的昏庸之主,坊间常有传言他的位子是弑父杀兄夺来的,而南慕这位,好歹治国上没有听闻到的太大的错处……莫非段之慎是指他的皇帝座椅也来路不正?

    但段之慎显然不欲多言,转而道:“但如今已是新任女皇继位,陛下亲民善任,国中一切安好,无需费心。”

    楚栖在南地住过多年,自然知晓邻国是女皇陛下,初听时还惊讶了很久,但得知她皇位来源正当,南慕历史上也不止一位女皇便不太在意了,毕竟他国自有国情在。

    彼时正值二月初,南慕却已寒意尽消,只余凉爽,春风吹在身上,带着香味的湿意。都城郊外种了许多桃花林,远望过去,成片粉嫩嫩的颜色,看了令人心旷神怡,成月以来沉重的心情都有所和缓。

    “带诸位至此,母舅交给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段之慎带他们去到京郊的一处院落,说是彭永彦的私产,可以暂时借住。

    院落宽敞整洁,一尘不染,显而易见有人经常打扫,地处僻静却环境极好,普通富商怕是还购置不起。

    楚栖心想自己对彭永彦的认识恐怕远远不够,他让余下的人先去收拾行囊,向段之慎问道:“那你呢?接下去准备怎么办?”

    “我会去联系一些人,与他们一同再次北上。”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