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言把那张卡片的背面对着五条悟晃了一圈,炫耀一般,却又立刻塞进了怀里,小气得很。

    五条悟倒是没被这种低级的炫耀激起任何的不爽或是好奇心。

    “一见钟情吗……”这个咒术界最强只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勾着笑。

    他经常戴着的黑色眼罩遮住了苍蓝的眼睛,这让真言总是搞不太懂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而且有件事情,他在意好久了。

    真的是非常在意,在意到根本没办法视而不见。

    这个人,到底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润唇膏?

    但真言却也并不想多问,他只是挪了一下脚,变了个姿势,用左脚脚背钩住椅子下面的横向支架。

    随着这个动作,脚踝的一部分从黑色布料的包裹中露了出来,上面挂着一个环状饰品。黑色的环扣,用编制的绳结连接,贴合着骨骼突起,却也留出了一丝余地,随着脚部的动作向下倾斜,露出勉强可以让小拇指勾进去的缝隙。

    虽然五条的眼睛没有露出来,脸部也仍是像刚刚那样微往下倾正对着他,但真言没来由地觉得这家伙的视线飘移到了自己脚踝上。

    “因为,是紫色的。”

    “紫色?”

    “没错,紫——色——!”真言故意把这个词的发音拖得很长,作为强调。

    他又兴奋了起来,脸颊泛红。

    但这倒不像是之前那副恋爱中的女子高中生的情态,反而显得有些癫狂。

    “悟你知道的吧,我最喜欢紫色……”

    他伸出食指,在空气中绕着圈,接着,双手食指与拇指组合成一个简易的相框,闭上一只眼睛,把眼前的班主任框进了镜头里。

    “虽然也很喜欢蓝色和红色,但果然还是更喜欢紫色……”

    像是很快就玩腻了,他又瘫回了座椅靠背上,后脑勺撑在靠背上,仰头望着教室天花板。

    “因为,蓝色和红色混合在一起,就变成紫色了。”

    这番话完全是前言不搭后语,但五条悟倒是可以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你一见钟情的那个人,眼睛是紫色的吗?”

    “没错!”

    “啊,那不就是杰吗。”五条悟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咬着牙齿。

    “为什么?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吧。”

    真言托着腮帮,不满地反问。

    “因为,”五条悟伸出食指指着他的额头,“如果说哪天,你突然产生了‘想谈恋爱’的心思,只可能是因为被赋予了意义的「紫色」。”

    “只有杰才会承载那种程度的「意义」。”

    真言蹙起眉,“不懂你在说什…”

    “好了,那么问题来了——”五条悟打断了真言的话,双手比成枪型,甩到身前比划着,“你放弃吧,杰对你而言是不可能攻陷的男人,不如考虑一下难易度低得多的、身边的人如何?”

    真言无语,不是很想接话,但还是试探着,“…你是指……你自己吗?”

    “bingo~完全正确!”五条悟完全没有距离感地一手撑在课桌上,把脸凑近,几乎鼻尖贴上鼻尖,顺手探进这名教室里唯一一个学生的外套口袋,摸出来一根棒棒糖。

    真言嫌弃地往后挪了挪,右手往身侧摊开,“怎么就不可能攻陷了,告诉你,给我三天,我一定可以让他对我神魂颠倒!”

    “……你可醒醒吧,不可能不可能。”

    最强咒术师一手托着下巴,“反过来,考虑考虑最强的五条老师吧,不管是什么紧急情况我都可以完美地解决哦。”

    “不要。”

    “欸,为什么?”

    他竟然还表现得一脸震惊。

    “都说了我有喜欢的人了,‘都说了’,”他强调了一遍,“而且,谈恋爱的话,我肯定不会选择你,不,应该说是绝对不会……!”

    “所以说为什么,老师我除了性格之外就是完美的。”

    他像是真的很好奇一样,弓着一米九的大个子,手肘撑在真言的课桌上等待一个答案。

    心里吐槽了一句原来你也知道啊,真言嘴没好气地开始解释。

    “因为,‘灰仁’(haijinn)他……”真言习惯性说出这个与“废人”(haijinn)同音的绰号,又立刻解释道,“我那个除了长相之外一无是处的废柴老爸,你们两个的共同点太多了。”

    “首先是声音,实在是太像了,还都是那种轻飘飘的不着调的类型,偶尔甚至会搞错。”

    “然后,眼睛都是蓝色的,职业还都是教师。”

    “最后,勉强也算是

    一个共同点吧,都是帅哥。”

    “还有,”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都给人一种‘这个大人完全不行啊’的感觉。”

    “妈妈从小就对我说,找对象千万不能找那种人。”

    “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因为……”他双手捂面,“会萎掉的,肯定。”

    五条悟手指捏着棒棒糖,在空中绕着圈。

    他并没有拉开距离,还是和真言凑得过近。

    “真遗憾啊,老师我真的还挺喜欢你的。”

    他表露出遗憾,但真言完全没当真,左耳进右耳出。

    “那你是看上了杰的哪点啊?”

    听到这话,真言警惕地支棱了起来。

    “干嘛?你不像是会好奇这种事的人,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说着说着,他突然间想通了似的,恍然大悟,抬高了音量。

    “你可别打夏油先生主意,我告诉你,他是我未来老婆!”

    纵使是五条悟,此刻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抬手用大拇指摁住了眉心,揉了揉,“…你最好不要当着杰的面这么说哦。”

    “所以说,真言,你是和五条认识很久了吗?”

    真希把长.枪扛在肩上,转头看向一旁靠着树坐着的少年。

    他的制服外套敞开着,衣摆落在草地上,衬衫领口因为夏日的高温解开了两颗扣子,一只手捻着额前过长的刘海,拨弄着。

    “……?没有啊,”真言看向他的同学,一脸不解,“我第一次见到他就在半年多前,我还在念国中三年级的时候。”

    “我不是非术师家庭出身吗?那个时候也完全不知道诅咒啊、术式啊这样的概念,只是在巧合与本能的共同作用下独自祓除了咒灵,刚好被悟注意到了。”

    “之后就是一系列的咒术界常识小课堂……他是我进入咒术世界的引路人。”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顶多可以把我算作是‘五条势力’的一部分?”

    真希不置可否,“可是你不觉得你们之间看起来过于熟稔了吗?”

    “会吗?”真言笑得眯起了眼睛,咧着嘴角。

    “那个人不是本来就完全没有丝毫的‘人与人之间的恰当距离’这样的概念,对谁都那样吗。”

    “啊,这倒也是。”

    真希推了推眼镜,被说

    服了。

    毕竟那可是五条悟啊。

    “不过,那边就这样放着不管真的没事吗?”

    真言头靠在树上,用手指指着不远处这个他们两人先前一直在默默旁观的场面。

    狗卷棘顶着一头刺刺的短发,在仰天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的熊猫身上爬上爬下,用树叶编成了一套简易的草裙和内衣,带上叶冠。

    “没事吧。”

    真希打了个呵欠,明显不太想管。

    转而,她露出一个飒爽的坏笑。

    “休息了两天,来和我练练如何?坚持锻炼,这样你也不至于会因为术式的后遗症总是干呕。”

    “这在战斗中可是很致命的,如果遇到必须连续发动术式的情况。”

    “哈哈……”

    真言只是干笑着,双手置于身前,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突然,手机响起了接到消息的提示音。

    他用眼神征求了一下正在交谈的真希的同意,见她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查看。

    lineapp的右上角显示有99+条未读信息。

    真言先是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接着,一脸冷漠地点开了app。

    果不其然,全tm是同一个人发来的。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虽然平时脸色也不怎么好。

    “不,灰……我爸今天断断续续地给我发了100多条消息和100多通未接来电……”

    他一边解释着,一边点开那个备注是“废人”的一片灰色树叶头像。

    就在点开的一瞬间,对面又发来了一条冗长无比的消息,把上面一连串无关紧要的短句废话顶了上去。

    好家伙。

    真言往上滑动屏幕的大拇指都有些累了,才划到了这条最新消息的开头。

    这是一封遗书。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空白,一手扶额,仰天叹了一口气。

    “……是很不妙的消息吗?”

    真希试探性地小心询问。

    “不,并没有,”真言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刚刚收到了灰仁…啊,也就是我爸发来的电子版遗书。”

    他又补充道:“超级长,他甚至不转成word文档,而是直接用消息框发。”

    “……???”

    真希脸上写满了问号。

    “这难道不是很严重的紧急事态吗?你应该立刻请个假赶回家……”说着说着,真希意识到了什么,

    止住了话头,“还是说你和他关系很糟糕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抱歉,当我没说。”

    “不,并不是这样,”真言解释道,“我超级受父母喜欢的,因为我是个乖孩子嘛。”

    “就像是我现在在学校里也超级受大家欢迎一样。”

    “哈……”真希一脸无语。

    “真的没什么啦,这个人只是喜欢写遗书而已。”

    他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真希开始陷入对人生的怀疑。

    咒术师家族和普通人家的家庭有差这么多的吗?从常理上就开始有分歧了???

    “可万一真的是身体出了什么毛病呢?”

    “不可能。”

    “遗书上是怎么说的。”

    “太长了,没看。”

    “……那你怎么会如此肯定。”

    “因为,”真言挠了挠头发,“现在可是暑假啊,一般的在校学生——不管是小学中学还是高校都一定会放的假期,暑假啊!”

    “他是高中老师,肯定只是因为妈妈白天工作不在家,我又因为全年无休、住学校宿舍,几乎不回家,像是小兔子一样寂寞得快要死掉了而已。”

    “哈……”

    黄昏时,灰叶真言在街道上老远就望见了那个在行人中格外显眼的身着绿底金纹袈裟的背影。

    之前都没注意,看款式是五条袈裟。

    五条……

    可恶,怎么哪都有你!

    他在心里又蛮不讲理地给五条悟记了一笔。

    但这些此刻都不重要!

    真言笑了起来,兴奋得脸红。

    他踮着脚尖,小跑着,用路旁的电线杆和街道拐角作掩护,悄咪咪地开始跟踪。

    在因为视力良好而清晰可见的视野范围中,他看到夏油杰脚步一顿,微侧过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转瞬即逝,但真言注意到了。

    他发现我了。

    但夏油杰倒并没有任何甩下这个尾随者的意思,只是继续进行着自己的行程。

    他没有甩开我。

    也就是说……他默许我跟踪他!

    灰叶真言在心中划下了这个等式,并欢呼雀跃地直呼“好耶”。

    真言一路保持着同等的距离尾随,不曾移开过黏在对方身上的视线。

    而当夏油杰停下脚步转身的时候,他也就跟着停住了。

    顺着夏油拇指摁着眉心,苦

    恼般向一旁望去的视线,真言也把目光移向了这个高中校门旁的招牌——

    瑠璃高中。

    真言因这样的巧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而正是因为这一瞬的恍神,等他慌乱地转头想要寻找夏油杰的踪影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不管是那个方向的前处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跟丢了。

    同时,真言也明白了,刚刚那个动作就是虚晃一枪,对自己的误导。

    可恶!

    但他倒也没太难过。

    毕竟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说起来,那个摁眉心的动作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又是你,五条悟!

    实在是太热了。

    即便此时已是太阳落山的日暮时分,夏天的高温仍旧蒸腾人头脑发热。

    他再度凝望起这个自己其实从未走进过的校园。

    这是父母曾经就读过的学校,他们都是这里的毕业生。

    同时,他的父亲,写作“废人”读作“灰仁”的灰叶仁现在也仍然在这里担任物理老师兼班主任。

    听说当年,灰仁正好是妈妈高二时的副班主任,然后,总而言之,近水楼台先得月,经历了这样那样的事,他们在妈妈高中毕业后正式开始交往了。

    本来他按道理如果不是咒术师的话,国中毕业后肯定会选择考入瑠璃高中就读。

    但现在想想,还好没有。

    他可不想让家庭生活和校园生活产生交汇点。

    尤其是在会多一层“灰仁的儿子”身份的情况下。

    光是想象一下都会觉得人生重来算了。

    他站在校门口发了一会呆,什么都没想。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他才惊醒了一般地回过了神。

    “喂,棘?怎么了吗?”

    “哈——?怎么可能这么快发现!是不是你露馅了?”

    “好的,你先稳住,我马上回去。”

    狗卷语九级的灰叶真言接到了一起干了坏事的同伴的求助电话,立刻转身往高专赶。

    真言的寝室里,真希两脚与肩同宽地抱胸而立,往后仰头,抬着下巴,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睥睨着跪坐在地上的真言和狗卷——主要是针对真言。

    她反手用大拇指指着衣柜里的那个明显是只可能属于真希的备用制服裙,缓缓地道出恶魔低语。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欸?问都不问前因后果直接杀吗?!”

    “哈——?这不是很显而易见吗?”

    真希额角爆出青筋。

    “话说回来啊,我真是搞不懂,这种行为有意思吗?真的有意思吗?你偷我的裙子到底是想干嘛?”

    “那个……”真言小心地举手示意,“当然是用来用啊。”

    “……?”

    “就、稍微试穿了一下下。”他比出了一个表示一下下的手势。

    “鲑鱼鲑鱼。”狗卷点点头。

    “有什么关系嘛,真希酱,只是借用一下,我不是还在你衣柜里放了我的裤子作为替……咕呃——!”

    有些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真言在自己即将被抡上天(物理意义)之前,无情地出卖了自己的好兄弟。

    “棘也有试穿啦——!”

    狗卷:??!

    正当他们七扭八拐地缠斗在一起(主要是真言和狗卷在单方面被教育)时,五条老师不请自来。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同学间的友爱互动了……哎呀,还真是青春啊,老师我想当年…咳咳!”

    一副想引起人好奇心的样子。

    但在场的三人中没有一个想理他。

    “好了,正事正事。”

    他双手击掌以引起注意。

    “真言和棘需要前往瑠璃高中祓除咒灵——”

    “是因学生聚集玩‘狗狐狸’游戏而产生的诅咒,评定等级为一级,因为只在夜间的教学楼内活动,虽然几个保安收到了惊吓正在接受心理疏导,但并无伤亡记录。”

    “就交给你们了,嘛,很简单的,随便几下就搞定啦。”

    听这说法真言察觉到了不对。

    他艰难地扳着真希勒住他脖颈的手臂,让自己能够发声。

    “我姑且问一下,悟,”真言嘴角抽搐,“这该不会原本是你的工作吧?”

    闻言,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沉默了2秒。

    “诶嘿~”

    似乎是妄图萌混过关。

    但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的外形和可爱完全搭不上边。

    “这可是五条老师专门给你们的锻炼机会,要好好珍惜才对……真希也别失望,机会很快就轮到你了。”

    一年级的三个学生:拳头硬了。

    操场上,仍然还穿着一身树叶礼服的熊猫被冷醒了,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