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成远冷哼,似乎在辨别她话里的真假。半晌后,他重新紧蹙起眉,看着纪瓷的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嫌恶和陌生,“你们不会已经——”

    “成远。”陈馥芳连忙拉住他,让他不要再往下说。

    话说到一半,纪瓷大概已经猜到那后半句。

    她浑身上下都是冰冷的,那句话比之前的每一句都要狠,像好几把刀同时往她心脏上扎。

    “爸。”

    纪成远一顿,这些年,这个词从纪瓷嘴里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站在原地,眼神灰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

    这句话说完,纪成远好像也愣住了。

    纪瓷没再管其他,沉默着把桌上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上楼回到房间。资料和文具被一件件摆回原样,到最后,她发现桌上还剩下一样东西。

    是她无意中带上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霍骁的身影精悍欣长,那双桃花眼噙着些微笑意,他似乎刚从某个地方出来,皮衣外套还拎在手里,气质随性而洒脱。

    眼泪无声地滴到照片上,纪瓷抬手抹去。

    她把照片夹在常用的一本琴谱中放好,手机屏幕上,仍然没有收到他发来的任何消息。

    *

    除夕的前一天,农历腊月二十八。

    津市终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北风裹挟着寒潮款款袭来,一夜之间,城市笼罩在皑皑白雪之下。

    室内空气闭塞,睡在床上的人毫无察觉。

    窗帘被严丝合缝地拉上,除了床头手机散发的光,仍不知疲倦的亮着。

    男人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很大的可能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轻阖着眼,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后,接通。

    “三哥你起了吗?过来帮我开下门。”付燃说完,伸手敲了敲门。

    听筒里的敲门声和耳边响起的一致。

    霍骁起床走到门边,按下扶手。

    门刚开了一条小缝,付燃就拎着两大提购物袋窜了进来,帽子上还夹杂着雨雪。

    “天太冷了。”他把购物袋放在地上,边说边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往冰箱里塞。

    霍骁在他忙碌的时候,抽了盒冰牛奶,想找个容器倒一杯出来喝,却发现所有能用的杯子都在洗手池里,还没来得及洗。

    付燃注意到他的动作,连忙把牛奶抢了过来,语气不怎么好,“我给你买了早餐,在袋子里。”

    “谢了。”霍骁从袋子里捞了个三明治,拆开,靠在厨房料理台边吃完,付燃刚好把冰箱整理好。

    吃完早餐,霍骁开始清洗水池里存放的杯子。

    付燃在冰箱旁边站了一会,目光从他背脊越过,落到窗户边的柜子那。

    柜子顶部,放着一张女人的黑白照。

    那是两个星期前,他和李泉宋致扬陪同霍骁一起,从葬礼上带回来的。

    接到医院消息的那天晚上,他们四个都去了。

    许久未见,病床上女人的容貌憔悴到付燃几乎认不出来。他站在李泉和宋致扬身后,脑海里对季慈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他偷吃红烧肉被她抓到的那回。

    季慈脸上的氧气面罩被吐出来的白雾覆盖。

    她的嗓音仍然温和,只是每说一句话却需要使用大量的力气,说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细小孱弱。

    当晚凌晨三点左右,呼吸机上的数据停成一条直线。

    护士用白布遮住脸的那一刻,付燃可以看见,季慈的嘴角是笑着的。

    “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宋哥那边?”付燃回过神,收回视线。

    葬礼结束之后,霍骁身上已经没剩什么钱了。这些年他的积蓄全用在给季慈治病的开销上,连在哪里怎么生活,都不能跟从自己的心意。

    一直以来,季慈是绑在他和生活之间的一根弦。

    现在这个弦断了,霍骁非但没觉得松了口气,反而变得无所适从起来。

    在这种状况中,宋致扬抛出的橄榄枝,确实是他目前最好的去处。

    霍骁清洗完杯子,关上水龙头,拿了块布擦手,“再等两天。”

    付燃没再问。

    他心里明白霍骁在等什么。

    从季慈离开后到现在,他一次也没提过那个名字。

    可付燃就是清楚,霍骁现在最在意的是什么。

    手机在水池边震动出声。

    界面上显示着六个未接的语音通话,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付燃的视线从他的手机上滑过,“小姑娘估计挺担心你的。”

    霍骁掀灭手机,他垂眸抽了根烟出来,猩红的火光在指尖忽明忽灭,瞳孔之间染上不甚明显的情绪,“我知道。”

    “那你去a市这事,要不要先跟她商量下?”

    第37章 着迷 他对她,从来都是有所保留的……

    下午三点左右,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树木建筑被干净莹亮的白雪覆盖。有两只鸟飞到阳台的石栏上,似是想找一个温暖避风的地方暂时歇歇脚。

    纪瓷垂目将窗帘拉上。

    中午送进来的饭菜还在书桌上, 放到现在, 一丝热度也没有了。

    这是她被纪成远关在房间里的第十五天。

    上次大吵一架之后,纪成远就在她身边安插了两名保镖, 名义上是保障上下课安全, 实际上就是为了看住她, 不让她跟外界联系。

    学校还没放假的时候纪瓷还没觉得什么。

    现在放寒假在家里,她的所有行动都受到了限制。

    想出去,门口有保镖守着, 连番换岗;要吃饭,由女佣端上来, 吃完后再将餐具收下去。纪瓷连踏出房门在家里逛一圈都不行, 手机和电脑都被没收了。

    还好, 宁蕊上次去a市的时候把ipad放在了她这里。

    这成为了目前她唯一能向外界联系的方式。

    除了行动受限让纪瓷烦恼以外,还有一件事也一直让她放不下心。

    霍骁已经两个星期没和她联系了,准确的说, 是从那晚分开之后,她就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应。

    “滴滴...”

    ipad的消息提示音响起,纪瓷点开聊天软件, 拧眉回复回去。

    正在这时, 房门被人敲了敲。

    纪瓷把pad放进枕头底下,门在下一刻被人推开。

    女佣向她问了声好, “小姐,我来收中午的碗筷。”

    “嗯。”纪瓷没看她,余光注意到女佣看见桌上的饭菜时, 动作顿了一下,“你收走吧,我不太饿。”

    “好的。”

    门被人从外带上。

    纪瓷静等两秒,走过去将房门反锁,坐回床边继续回复消息。

    一切就绪后,她把pad放回枕头底下,随手拿了件外套,捂住肚子打开门。门外值守的保镖看向她,纪瓷伸手扶住门框,语气微弱:“我要出去买点东西。”

    保镖把手里的文件递到她眼前,“纪总吩咐过您不签这份出国协议,是不能出去的。”

    “我只是出去买东西。”纪瓷又重复了一遍。

    “不如您先把协议签了。”保镖游说道,“东西我们替你去买。”

    纪瓷定定地看了他一会,伸手把文件夹推开,“行啊,你替我去买两包卫生巾,牌子和型号我可以写给你,但你看得懂吗?”

    保镖面露难色:“......”

    纪瓷深吸了一口气,“纪成远再怎么样也还是我爸,总不会让我受委屈。不如这样吧,我给你两分钟,你打电话问问他?”

    “这...纪总这个时候恐怕正在飞机上。”

    两名保镖互相递了个眼神。

    此时此刻,别墅里的保姆和女佣都已经下班了。陈馥芳陪同纪成远今天飞国外联络工作,纪老太太前几天和老姐妹报团出去旅游,纪睿这个时候还在补习班没有回来。

    她等了三天才等到这个机会。

    几分钟后,在纪瓷尽心尽力的伪装下,两名保镖的意见终于达成一致。

    “那好吧,我现在叫车,您要去哪?”

    “市音乐学院附近。”

    *

    “欢迎光临每天便利店——”

    便利店的感应门应声拉开,男人从门口走进来。

    他去前台买了瓶水,收银员把水递还的时候顺口问:“好久不见,现在在哪高就啊?”

    霍骁扯了下唇,掏出钱包付账。付完后又想起什么,转回去拿了一瓶草莓味的酸奶,以及收银台前打特价的草莓糖。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看见他带进来放在长桌上的购物袋,问:“买这么多东西啊,过年家里来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