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是静的,好安静好安静。

    静到,仿佛她回到了那个黑色屋子里。她觉得自己没有在比赛,也没有在赛场。

    眼前的一切场景开始虚化撕裂,化成一片片碎片光影。

    她清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那些光影在她面前一一排列,她飞快驶过去一一撞破——穿透一个又一个。

    她看到自己五岁,在林家,苏芝芝抱着还是婴儿的林西寒跟林雄天委屈地哭。

    林西寒过敏了,她说过敏源是林落凡昨天给他泡的奶粉。可那奶粉明明是苏芝芝让她帮忙泡的。林雄天却不听她说,他骂她、斥她。于是她也哭,可无论怎么哭,那斥骂都只增不减不堪入耳。

    直到林西宴来了。他把她护在身后,跟苏芝芝大吵对峙。林雄天愤怒地打了他一巴掌。屋里婴儿的孩童的女人的哭泣与争吵声乱成一团;

    她看到自己八岁,林西宴带她搬出去。

    她从未住过小区,第一次独自放学回家,暴雨倾盆,雨伞被掀翻,她躲在一个雨檐下找不到回去的路,身边卧着一只同样淋透的小流浪狗。她哭着给林西宴打电话;

    她看到自己十岁,第一次在赛道上跑车。

    她直接掀翻在道旁的草坪里,浑身摔痛,身边没有旁人。她忍了眼泪一个人扶起车慢慢走回到起始点,努力咧着笑跟他们说:“我能有什么事啊!”

    十一岁,林西寒踢死了她养的小狗,她气得去打他,被林雄天一通怒骂;

    十二岁,她在山道翻倒;

    还有她曾在赛道上驰骋,桀骜轻狂,所有人都为她欢呼尖叫。

    可转瞬那些声音又变成了冷讽轻蔑;

    她也曾和田嘉禾说说笑笑走在北川大校园的林荫路上,有人向她们投来欣羡的目光。

    转眼田嘉禾的巴掌重重落在她的脸上,那些目光成了唾弃与怒骂;

    眼前的画面又渐渐被烧烬了,最后的场景是有熊熊烈火在她眼前疯狂地烧。

    她心惊!感觉火焰舔卷到了她的衣角,她就要被浓烟吞没。她要穿不过了——

    一个少年从火海的尽头而来,火焰将他消颀身线勾勒成一把凌厉的刃。他满面灰烬,拉住她,他拼命对她喊道:“跑!”

    ……

    跑!

    用力跑,向前跑!

    别回头,身后荆棘遍地没有归途。只管往前,前方才是光!

    她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清,头盔玻璃里有水濛濛的液体。

    她周身的大火在逐渐撕破,看到无数人在尽头等着。救护车消防车的灯光照亮天际,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绚丽的黑夜。

    她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们在激烈地为他们欢呼鼓掌——

    然后,她看到了许星河。

    ……

    他就站在光的尽头,眉眼冷峻,白衣明亮,浑身都在发着光。

    他对她弯唇笑。他说:“我来了。”

    你的伤好了,所以我来了。

    这一次,我没失约。

    ……

    你会看见吗?

    我爬起来了。一次一次,我都爬起来了。

    我的眼泪没有让别人看到。我从没放弃过。

    你会看见的……对吗?

    ……

    ……

    整个赛车场的观众席都要沸腾了!

    赛程共十圈。林落凡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在别人看来是怎样传奇的一幕。

    她的黑影就像一匹不露圭角的黑马,在最后的时刻徒然爆发,成为场上最惊艳的一道风景。

    可能连她自己都忘了,她一开始参赛的目标,只是比过高妍。

    但她没有发觉,高妍早已被她甩开一大截——在第二圈过弯道的时候,就被甩得远远的。

    她在加速,一直在加速。原本在前两圈的时候就与前两名拉开不小的距离,全场人原本都以为她注定只能拿到第三名。

    但第六圈开始,她将自己和第二名的差距由4秒拉到2秒;

    第七圈,她过弯时超越了第二名;

    第八第九圈,她跟第一名的距离越差越小;

    直到最后一圈最后几百米的直道,她加速——再加速——在最后最后的关头,车头仅比对方超越了厘米只差第一个冲破终点线——

    全场人瞬间站起来欢呼!

    尖叫声、呐喊声……像海浪铺天盖地袭涌而来。

    做完最后的缓冲,林落凡的车渐停在终点线,她迈下车摘下头盔,体力不支般,仰面躺在的赛道上。

    现实的声音逐渐涌进来,她迷离望着旷远的天空。

    天好蓝……宝蓝色的。

    像深蓝色的墨水瓶被打翻。

    有一颗星挂在天幕,孤单的一颗。

    她静静盯着那颗星。

    有人激动跑到她身旁,soul车队的那些小孩摇动着她对她说她得了第一名。

    她浑身是汗,头发乱得像个疯子,喘息剧烈,胸膛向下起伏。

    一片嘈杂里,她听见蒋超突然问:“凡姐……你怎么哭了?”

    ……她哭了?

    她哭了吗?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手上的确湿漉漉的一片,却分不清是汗是泪。

    林落凡手掌轻轻放在左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小东西隔着赛车服硌在她的掌心,她感觉到跳动。

    她吸了下呼吸轻声喃:“激动啊。”

    -

    龙港赛车场的vip瞰台是个半弧形封闭式的大瞰场,视野宽阔,窗明几净。

    “这就是那姑娘?”姜宏站在瞰台玻璃前抽雪茄,从这向远,能见大半赛道场景。

    许星河没往前,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目光远远望着某个区域,“嗯。”

    “真不错。”姜宏叹,“大胆,果敢。后浪可畏啊。”

    许星河淡淡说:“冲动,毛躁。”

    姜宏回头看他一眼,夹雪茄的手轻轻指了他两下笑着叹了声气,“你啊……”

    心里想的,永远不会好好说。

    将自己浑身包满刺,永远用刺将别人隔得远远的,不许人接近,也不接近人,更无所谓那些刺会不会也把自己刺得鲜血淋漓。

    姜宏今年近六十岁,是高鹤鸣的伙伴,亦是他这辈子影响最深的老师。

    他入行早,退得也早。这些年早就不管事了。投资了些大小的店面,自己在郊区买了个带花园的小别墅,平日喝茶种花钓鱼。

    按他的话说,有人一辈子争名逐利,但也不知道是在逐什么。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到头还可能落不到一个清净。

    人为了生活而努力赚钱,又为了赚钱忘记享受生活。本末倒置。

    活得通透。

    ……

    十几天前,许星河突然出现在姜宏郊区别墅的门口。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道许星河曾经经历的人,他知道的比高鹤鸣更多些。

    许星河当初刚被高鹤鸣带回去的时候,整个人毫无生气。高鹤鸣怕他出事,每天都留人看着他,后来把他送去姜宏那儿开导。

    “还不打算回去么?”姜宏:“小妍再给我来电话,我可不给你瞒了。”

    许星河冷白的脸被玻璃外的灯隐约映亮轮廓,默了默,“我等下去和他们汇合。”

    姜宏笑笑,视线又眺回场上。静默会儿忽问:“她多大了?”

    他没说是谁。

    许星河心中却通明。

    “十九。”

    “比你小两岁。”姜宏轻叹,像感慨,“好年华啊……”

    顿两秒,他回头,“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试一下?”

    “……”

    “她未必会在乎你在乎的那些。”

    远处的林落凡已经在许多人的拥簇下站起来了,正在工作人员的维护下去领奖台的路上。

    有摄影机对着她直拍,整个大屏幕都是她精致明艳的一张脸。耀眼到夺目。

    更引起一阵激动叫喊。

    许星河默默望,轻敛下睫。

    他低声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

    姜宏微默。

    不再说什么,姜宏转过头,目光落向遥远天际。

    -

    林落凡走下领奖台,手上多了一个奖杯,脖子上多了一枚金牌。

    最后在巅峰举起奖杯的那刻,全场人几乎都在喊她的名字。那些的欢呼与呐喊将她包裹,热烈得像场不现实的梦。

    “冠军!”——

    下了奖台,齐欢和季夏远远就激动跑来将她拥个满怀。

    林落凡身子微晃,将奖杯随手塞她们怀里。

    “跑得超棒!”程骁和万辉在旁鼓着掌赞叹。soul车队的人围在她激动得一直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