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方十六岁,哪个小官家娇滴滴的老生闺女,在长街上远远见了侯爷一眼,芳心暗许,情愿入府做妾……什么巷尾的卖花女郎,侯府的马车经过,三个多月,日日都买她一篮子鲜花,要采的自然不是鲜花,而是比花还娇嫩的人……

    真是作怪,怎么还会像他?偏偏像他?

    宁平侯还没说话,镜郎就已先问了:“我二叔没来?”

    林诫微微一怔,似乎有些困惑不解,好脾气道:“他也是这么大人了,不愿来洛阳,难不成,我还要将他绑来?”

    镜郎赞同地点了点头,旋即问:“那我娘呢?”

    “我去问过你娘,她不肯和我走。”

    林诫答得云淡风轻,这回轮到镜郎怔住,想要刺他一句,但他分明知道,林诫没有在撒谎,许多狠话一时全堵在口中,林诫却只是淡淡一笑,俯下身,将一只修长的锦匣塞到他手里。

    不知道在他的怀抱里沃了多久,还带着微微滚烫的体温。

    “你既要回去,不如替我转交一样东西。”

    “昔年我送你娘,原是一对儿的,少了一支,实在不成样子,若是她不喜欢了,也该一起丢了。”

    “京城里不安全,你……照应好你娘和你哥哥。”

    呸!这会儿倒会装什么慈父心肠!

    同样是长子嫡出,陈之宁十二岁就成了国公世子,林纾却一路磨到了三四品的官职,现在还没被请封,其中差异,还用得着人来说?

    他也顾不上给林诫留面子,当着众多随从的面儿,恶狠狠道:“怎么,我和我娘,我哥,我们三个一道死在长安城里了,你那个什么春什么生的小杂种,不就正好能做世子了,不遂你的意了么?”

    “不如就让太夫人每日烧香祈福,让我娘连着我,我哥,一道都赶快死了。”

    林诫策马转身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攥了攥缰绳,丢下一句:“你这脾气,和你娘真是一模一样。”

    镜郎还要再说,他已一夹马腹,潇洒地绝尘而去。

    镜郎被冷风扑了一脸,大声咳嗽起来,等缓过这一阵来,长街上已空无一人,接着脸上微微一凉,伸手一摸,竟是落了一缕雪花。

    青竹轻声道:“咱们可得快些走,若是下了大雪,怕是要陷在半道上了。”

    镜郎也只得狠狠一摔帘子,发泄心头不满,更恨不得把这匣子随手丢到马车外头去,可怀揣着一丝隐秘的好奇,打开锁扣,揭开妥帖包裹的绒布,不由一愣。

    那是一支剔透犹如冰晶的琉璃簪,在昏暗天光里微微闪着光,簪身修长,隐隐有云雾缭绕,呈鹿角支离之状。

    分明就是被他弄丢了那一支。

    街头巷尾,房檐屋角,都积攒了薄薄的一层雪花。

    赶着宵禁的尾巴,回到了长公主府里。

    王默叩门叩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有人听到动静,开了门,一见镜郎的腰牌,却是惊疑不定,等到一行人下了车,进了门,在前引路的老苍头端出了几分尊重,却也谨慎地离了几步远。

    一别数月,由夏至冬,景致自然大不相同。

    但更不相同的,是看不出来的东西。

    白醋煮沸后刺鼻的酸味,艾叶焚烧的灰烬气味,乳香甜腻的香气……混杂在一起,伴随着从人忙乱的脚步,汇聚成了说不出来的惶然气氛。

    镜郎被熏得晕头转向,禁不住干呕了两声,一个装着香草的香囊被瑞春塞到了手里。

    他捧着香囊深深吸了几口,对上出迎的瑞春。

    她瘦了许多,丰润的脸颊微微凹陷了下去,唇边的笑容有些勉强,眉头紧皱,现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来,脂粉也遮不住眼下的两团乌青,显然最近日子烦心。

    “青竹也是,怎么也不多劝你几句!”瑞春狠狠白了青竹一眼,也只是叹了一口气,“罢了,回来了也好,省的在外头,也要挂心!”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不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个勉强干瘪的笑容:“公子别怪我,最近……不大太平,您和殿下若是哪一个病了,那我们罪过也就大了……”

    瑞春说得委婉,镜郎也知道其中意思:他一贯体弱多病的,没准儿这长途跋涉,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也得了霍乱呢?牵连到长公主,两人一起倒了,可不是天都要塌了。

    “我晓得厉害。一路累得要命,我梳洗过,歇息几天,再去见阿娘。”镜郎伸手搓了搓冰凉的脸颊,努力打起几分精神,“家里怎么样,可有人得了病?”

    “几个外院的管事生了病……殿下警觉得快,内外隔绝,并没有出什么事儿。”她经镜郎眼神提醒,又对青竹道,“你娘与弟弟也一切都好,殿下命人将城中散住的人集结在一起,都迁到外头庄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