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温泅雪说话的时候,开心,不开心,声音总是一样的,很轻,带着气音,像刚睡醒,像淋湿的大猫,错觉柔软。

    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

    就像是,世界只有他和温泅雪两个人。

    不带任何感情,又像已经用尽了一切力量小心轻放。

    只有眼里的淡漠寂静始终如一。

    温泅雪静静看着他,声音轻缓:“有啊,有意义的。像是,如果你说了不开心,我就可以告诉你,是因为你才救他的话了。”

    君罔极低声:“我?”

    温泅雪温和:“因为希望,有一天如果你倒在路边,有人会像我救他一样,救你。这样想着,所以救的他。”

    君罔极:“一直都会有人救他,不会有人救我。”

    他平静地说。

    无喜无悲,无怨无尤,只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深渊遗族,传说是邪神借着人心黑暗面降生的容器。

    不只是在修真界,即便是在魔界,也是被所有魔族摒弃,厌憎,畏惧,排斥的。

    就是遗族之间,也是如此看待彼此的。

    因为,这不是偏见,是事实。

    即便那些最终做了魔君的遗族,也是孤家寡人,一旦受伤势弱,随时会被下面的人杀死,分食。

    “有的,我会救。”温泅雪静静的,“一直都会救你。”

    他会救他,君罔极一直都知道的。

    但,也救所有人。

    君罔极看着他的眼睛:“排在所有人前面吗?”

    温泅雪:“嗯,排在所有人前面。如果只能救一个人的话,救你。”

    君罔极低声:“不用,排在前面,这样就好了。你还会有其他重要的人,亲人,朋友。”

    声音过分轻柔,沙哑都似少年清澈。

    温泅雪:“没有其他人,就只有你。你就是亲人,朋友,家人。”

    君罔极静静看着他:“……”

    这一刻,那双浅灰色的眼眸,第一次看不到淡漠,是从未见过的清澈神情。

    无人知晓,这一刻君罔极的想法,温泅雪也不能。

    不曾在任何地方,任何人那里见到过,类似的眼神。

    “记得告诉他,是你救的他。”温泅雪眼眸乌黑清澈,是春夜的湖水,漫不见底的温柔,“佛家说,前世所杀的人,今生是要来还命的。就当是,还命了。我和别人有因果,你会不开心的,所以,你替我,承这个因果吧。”

    君罔极:“好。”

    温泅雪执灯,徐徐穿过树林,走入院中,回头,隔着树影憧憧,望向黑暗里同样看着他的君罔极。

    虽然,或许并不是有意的,但前世苏枕月,的确是死在君罔极的湮灭魔刀之下。

    温泅雪,替他还。

    ……

    苏枕月醒来的时候,听到一个沙哑漠然的声音。

    “醒了就离开。”

    苏枕月注意到不远处树上坐着的人。

    “多谢阁下相救,救命之恩,理当重谢……”

    “不必,你走吧。”

    话音落下,君罔极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苏枕月看了看,他醒来的地方并不是晕倒前的。

    路遇打更人。

    苏枕月问道:“老丈,请问镇上是否有一位厉害的医师?”

    对方顿时了然,撇嘴不赞同地看着他。

    看在他仪态端庄,知礼,长得也不错,脸色才稍霁:“年轻人,没病没灾的,就别往人家温先生家凑了。那家的后生脾气可不好,白天才刚刚揍跑一个,那还是云州城城主的侄子呢。像你这样的文弱书生,可经不起那后生一拳的。”

    苏枕月狐狸一样的眼眸弯弯,好脾气地笑了一下。

    “老丈说得是,受教了。”

    姓温?温先生。

    第15章 龙傲天和为他而死的白月光约定来生15

    天色未亮,那个昨天傍晚被君罔极扔出去的云州城的城主侄子,又来了。

    带着乌压压的人围了云麓镇。

    主要是围了西边这片树林。

    说,云州城死了很多人,是潜伏的魔族所为。

    那个魔族,就藏在这座小院中。

    而他们,是来奉命捉拿犯人。

    没有人能进来看病,敢怒不敢言。

    …

    君罔极:“你在里面,等我一会儿。”

    温泅雪看着他:“你要杀了他们吗?”

    君罔极低声:“你不喜欢,我尽量不杀。”

    温泅雪温和地说:“杀人是身为强者,最无用的一个解决问题的手段。有时候,有更简单的方法。”

    君罔极:“简单的方法?”

    温泅雪握着君罔极的手,垂眸:“看。”

    掌心交握的地方,木系灵力催动,生出一株羸弱的蒲公英。

    一阵风起,吹散蒲公英,风中夹杂着草叶,飘向外面的小树林。

    整个小镇都像是浸润在朦胧虚幻的蒲公英泡泡里。

    “云州城和魔界一些临近的魔域一直有往来,前几天,有魔族暗中侵袭了云州城少城主的商队,不少人感染了魔毒……”

    魔毒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会死人,而是不可逆转地将人逐渐转化为魔族。

    向来是越强的人,受到的魔毒的影响就越严重。

    普通的护卫队最轻,最重的是云州城的少城主,司徒卿。

    “司徒卿,是云州城最强的人?”

    “司徒卿之所以最严重,不是因为他最强,是有人勾结魔族,给他的毒是独一份的。司徒卿不敢告之他人,隐藏身份在外寻找治疗之法。”

    因为,司徒卿少城主的位置并不稳当。

    他有一个强大的竞争对手,正是城主的侄子,司徒爵。

    云州城里一直有一个传闻,司徒爵并不是城主的侄子,而是城主和自己的嫂子所生。

    司徒卿虽是少主,但城主一直都更偏爱侄子,几次想要废了这个儿子。

    传闻有可能是假的,但城主的偏爱却一定是真的。

    温泅雪娓娓道来:“司徒爵从未见过我,何以突然下聘?因为他的目的一直都只是,司徒卿。”

    蒲公英散开风中的灵力,会暂时颠倒魔毒的强弱,在人身上的表象。

    司徒卿如果不蠢,就该知道抓住机会,将计就计拉司徒爵下水。

    没有人比司徒卿更需要温泅雪安全,毕竟,他是整个云州城最擅长拔除魔毒的医师。

    温泅雪的手指,轻轻落在君罔极的心口,静静望着君罔极的眼睛:“你看,当你知道他们心里想要什么,害怕什么,一朵脆弱的蒲公英,就足以搅动一城一州,颠倒局势。你很强,但是,一个人不可能杀光所有人。能杀而不杀,才是更强。让他们不敢杀,怕你死,胜过怕他们自己死,才是君。”

    君罔极眼眸淡漠微空,他在努力理解。

    温泅雪矜持地笑了一下,乌黑纯粹的眼眸里漾着清浅的快乐:“嗯,接下来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什么都不做,晒太阳,吹风,赏花,看日落。早上的阳光,下午的阳光,是不一样的。风也是,你闻,有梅花和玉兰的香气。”

    他们坐在屋子外的露台上,下方是清浅的池塘。

    君罔极并不明白,晒太阳,吹风,赏花,看日落,有什么意义。

    他也不喜欢阳光,没有魔族喜欢阳光,人间连月光都太过刺眼。

    但他看着温泅雪,温泅雪眼里的温柔,纯真而快乐。

    春风微醺,阳光正好。

    温泅雪烹茶,插花。

    花是现摘的 他看哪一枝,君罔极就飞身去摘来。

    中午,煮火锅,片鱼片,烤肉 投喂君罔极。

    温泅雪喜欢清淡的素食。

    下午写字,画画。

    画院子里的风景,画他们,画君罔极和那只正在睡觉的叫流苏的猫头鹰。

    “像吗?”

    君罔极望去。

    画中的少年安静地靠在廊柱的阴影下,清澈俊美,既不冷漠危险,也不阴郁苍白。

    静静地望着画画之人的眼神,甚至有些温柔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