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泅雪看他,当然是该陌生。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凌诀天缓缓抬头,望向从他身边走过的温泅雪的背影。

    清冷声音,又低又轻,冷如薄刃:“你刚刚说得道侣,指的是谁?”

    如果他们没有相遇,如果温泅雪还不认识他,如果温泅雪说的道侣不是他……那他,说的是谁?

    …

    事实上,并不需要回答。

    除了凌诀天,在场没有一个人会诧异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

    凌诀天也能。

    他抬眼,便看到了,温泅雪目光所向,步履走向的唯一的一个人。

    看到,无论是前世还是方才,都差点要了他命的人。

    他前世的死敌。

    凌诀天静静地,面无表情地看着。

    看到,因为温泅雪背对着他,君罔极瞬间瞳孔骤缩,像是面对世界上最大的威胁恐惧,最快的速度瞬移而来,用整个身体挡在温泅雪和他之间。

    看到,这个危险的邪魔放弃所有的防御背对着他,将温泅雪紧紧抱在怀里,遮挡得严严实实,就好像,那是他重若生命的宝物。

    但凌诀天并不在乎。

    他的瞳孔里只有一个人,只看得到一个人。

    时间,世界,一切都好像放慢了无数倍,足够他将对方每一个举动都清晰印刻眼中。

    看到,温泅雪抬手回抱着抱着他的君罔极。

    看到,温泅雪同样试图将君罔极藏在他的怀里,以他自己的身体为屏障,挡住身后一切可能的危险。

    就好像,对温泅雪而言,站在他背后不远处的凌诀天,才是那个下一瞬就会诛杀一切的邪魔外道。

    而不是,他试图藏在怀里保护的那个。

    凌诀天一瞬不瞬冷冷地看着,苍白面容,失去所有的情绪和表情。

    整个世界的光、声音、颜色,都不复存在。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日的神墓山巅,湮灭魔刀斩去了时间之墟,斩落了天光,所以世界是惨白的。

    又或者,时间并没有重启,他一直还留在那一天,那一刻。

    眼前所有皆是幻境。

    不然,他怎么会看到这么光怪陆离的情景?

    凌诀天冷静地看着,无喜无悲,无波无澜。

    但,世界并没有因为他的冷静,就恢复正常,颠倒错乱的幻境也并未消失。

    只有光、声音、风、颜色,恢复了。

    就像在证明,不正常的并不是世界,就只他凌诀天一人。

    …

    温泅雪轻抚着君罔极微弓紧绷的背,像是安抚一只因为饲养者陷入危险,而骤然进入狂暴状态的猛兽:“没事了,别怕,我没有受伤啊。”

    君罔极的喉咙发出野兽一样的低沉威胁的声音,浅灰色的眼眸死气灰暗,望着凌诀天,像是下一瞬就会不顾一切咬断他的喉咙。

    他忘记了说话的能力,理智岌岌可危。

    眼中只有凌诀天挥出的剑,斩断的簪子,和温泅雪背对着那个人。

    温泅雪差点就被杀死了!

    因为他没能杀了那个人。

    温泅雪抱着他,像抱着一具满是棱角的礁石做成的骨头。

    他一下一下耐心地抚摸着他的后颈,抱紧他,轻声温和,叫他的名字:“君罔极,你冷吗?我有一点冷。”

    君罔极眼底的阴郁、死气、杀戮,在这声音里渐渐退却,放空,慢慢恢复清明。

    像猫科动物一样的瞳孔,淡漠,锐利,寂静。

    只有僵硬的身体软化,他抱紧温泅雪,试图去暖他。

    凌诀天的脸上一片冰冷孤执:“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道侣?和他?他是……”

    任何人看到那双弑杀毫无人性的兽瞳,都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是人心阴暗面诞生的,拥有神魔之心,最残忍冷酷没有温度的邪魔。

    他不可能爱任何人,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温泅雪抱着君罔极,抬头看向凌诀天,乌黑的眼眸里什么也没有,像海,像夜色里的湖,雾蒙蒙的安静。

    那双眼睛纯粹得,倒影不出任何身影,凌诀天甚至无法肯定,他是看着自己的。

    轻声平静:“我知道。”

    凌诀天:“……”

    温泅雪看着他,眸光坦然。

    在凌诀天的记忆里,那双眼睛即便是黑夜之中都像是沁着一汪清泉,脆弱的时候,安静地望着他,像是蒹葭坠着白露,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瞬就会红着眼眶,滴落下来。

    但,这一刻,那双乌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脆弱,冷静而清醒。

    凌诀天忽然意识到,他曾经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很久以前,他们刚从流苏岛逃出来,躲避追杀的一路,温泅雪的样貌过于出众,他们经常会遇到一些人。

    试图用武力、权势、钱财,让凌诀天将温泅雪给他们。

    温泅雪就是那样的,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就算安静不发一言,就算冷冷淡淡,毫无存在感,就算他不曾看任何人,也,让人只要多看他一眼,就忍不住想要得到的美。

    凌诀天想,那时候,他对温泅雪并不好,他一直都很冷淡。

    哪怕温泅雪为他试药,哪怕他们已经逃出了流苏岛,他还是不信任温泅雪,不信任任何人。

    至少在温泅雪眼里,是这样的。

    所以,温泅雪才从不向他求助。

    他好像觉得,如果凌诀天知道了,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一样。

    被凌诀天发现的时候,只会安静地望着他,抿唇说抱歉。

    “……为什么道歉?”

    “……因为,惹了麻烦。”

    他好像觉得,被人觊觎,是他的错一样。

    明明觉得自己一定要被舍弃了,却还是像温煦的小动物一样,仰头静静地看着凌诀天。

    即便觉得自己会被舍弃,蕴着清泉的眸光,到那一刻也是温柔的。

    好像无论凌诀天做任何决定,都没关系,他都不会怨恨,失望。

    安静又内敛,分明脆弱,却让人好像被他纵容。

    如果不是见过温泅雪含着眼泪,眼眶微红,安静温顺的样子,他会以为,这个人从来也不会害怕。

    而不是,从未被保护过,慌张害怕都懵懂不会。

    凌诀天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对自己温柔的。

    “……不过是一个病恹恹快死的仆人,你若是觉得这些不够,可以开个价。”

    “……滚。”那时候,凌诀天回头,执剑指着他们,冷冷地说,“他不是奴仆,是,我的道侣。再说一个字,就死!”

    …

    现在。

    温泅雪看他的眼神,就好像看着当初那些觊觎者。

    清冷,疏淡,无喜无悲,不露一丝真切的情绪。

    像个吝啬注入灵魂的人偶。

    那眼神明明并不冰冷,温顺安静没有任何尖锐,不泄露一丝情绪,凌诀天却觉得浑身都被刺伤。

    那一眼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御。

    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杀死这一刻的凌诀天。

    但君罔极居然没有动。

    他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若是动手,温泅雪就该知道,谁才是危险的怪物。

    …

    人群传来嗤笑不屑的声音。

    “……我说怎么平白下那么狠的手,原来是觊觎人家的道侣。”

    凌诀天望着温泅雪的眼神,温泅雪让所有人哑口无言、世所罕见的美,包括他们之间只言片语的话……

    足够让所有人立刻脑补出一个真相。

    “……真是世风日下,居然有这种人!”

    “……长得一表人才,没想到,竟然干出当众强取豪夺的事来!”

    “……问道书院居然也会发生这种事?”

    夫子皱眉。

    寻薇出声:“他并不是问道书院的弟子,也没有参与本次入学考。”

    然后,小声对夫子说:“他对面那个,叫君罔极,是本次新生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