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相依为命,是彼此的全世界。

    但他后来得到的太多了,他的世界变得太大、太过丰富,里面的人太多,温泅雪就只剩下这小小一座青檀小楼。

    他把他藏在小楼里就觉得安心了,就不再时时刻刻想起。

    “明明后来我变得越来越强,在修真界、在大道上走得越来越远,站得越来越高,却好像反而比不过十九岁时候的我。人都是越长大,反而越不如少年时候清醒通透,果决孤勇吗?忘记什么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十九岁时候的凌诀天,即便身在敌营,朝不保夕,即便不信任任何人,即便怀疑这是一场苦肉计,也会站出来救下被当作礼物送出去的温泅雪。

    二十九岁的凌诀天,却怎样的高高在上、傲慢自负、无情无心,才会视深情为不屑一顾?

    “我在想,若是浮梦之世里,我也和其他人一样失去记忆,一切重来,回到流苏岛遇到你的时候,我们之间会怎样?如果你遇到的是一个真正的十六岁的凌诀天,是不是一切就会不同了?”

    那个念头忽然便动了一下。

    如果,真的重来一遍呢?

    重来到……温泅雪不记得君罔极,不,是他们所有人都还未曾相遇的时候……

    叮铃铃。

    楼角悬挂的风铃忽然响了。

    那是,无心铃,不会因为风而响动,只会因为魔气。

    凌诀天望向外面,灵识让他一眼看到结界内外的情景。

    “客人来了,我去迎一下。”

    凌诀天恢复冰冷,淡淡地说。

    ……

    凌诀天审视着站在结界外的君罔极。

    和记忆里如出一辙,浑身漆黑,只有皮肤苍白,像是从未见过光。

    那张脸没有一丝人类应有的情绪,只有死一样的寂静感。

    因为畏光,戴着黑色斗笠,恰恰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看不见那双浅灰色非人的眼睛。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君罔极都和浮梦之世里的不一样。

    凌诀天对此很满意。

    他有些迫不及待了,想要让温泅雪见一见这个人。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凌诀天面带微笑,清冷声音淡淡的,毫无感情起伏。

    和君罔极这场见面,是凌诀天主动发起的。

    他联系了君罔极,给他发出了见面议事的邀请。

    既然已经知道了,墟海所谓的灭世之劫的预言,到头来拐到了神子自己身上来,凌诀天自然没有必要救什么世。

    他总不至于自己杀自己。

    君罔极也不再是和他角逐神明资格的对手,对方身上空有神骨,没有神格。

    墟海那边也没有人认为,既然凌诀天是灭世之劫本身,魔神君罔极反之就成了救世之神。

    更倾向于让他们俩同归于尽。

    即便反对凌诀天,都不会选君罔极。

    这一点让凌诀天很满意,满意到,他决定杀墟海那些老顽固的时候,让他们死得简单快速一点,少受些痛苦。

    如此种种,凌诀天邀请这个昔日的对手来谈一谈,大家放下干戈,交换一下彼此对修真界的态度和理念,合情合理。

    “本来是想将议事地点安排在天界的,但恐怕魔神会觉得本座毫无诚意,索性就安排在了这里。当做一场家宴。”

    君罔极没有出声。

    凌诀天出了名的高冷寡言,君罔极虽然少有人说他高傲,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非人,他比凌诀天更不喜欢说话。

    君罔极不喜欢说话到了,一度还传出过,邪神之子是个哑巴,不识字的传闻。

    但,凌诀天当然听过这个人说话。

    这个人一度曾经和他险些成为同窗。

    人生际遇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现在,他们的差距在缩小。

    因为凌诀天在世人眼里也是邪神了。

    灭世之劫和邪神,本质上是一样的。

    “请。”凌诀天说。

    两个宿敌相隔数尺,彼此防备,走入结界中的青檀小楼。

    ……

    一席一座。

    一黑一白两个人,相对而坐。

    中间隔着空阔的大厅。

    与上位之间隔着一道屏风。

    屏风上绘着洛神。

    入座之后,君罔极取下斗笠,露出那张苍白的,眼角带着一道伤的脸。

    在屏风之后,忽然响起清脆的声音,像是金石玉器之间相击。

    君罔极眉睫垂敛不动,浅灰色的瞳眸,淡漠沉静,没有一丝好奇。

    像无机质的大海和礁石。

    凌诀天解释道:“屏风后是本座的道侣,他身体不好,也有些怕生。”

    君罔极的声音低低的沙哑,平静没有波澜:“苏枕月,听说过。”

    凌诀天顿了一下,眼神微冷:“苏枕月只是本座故友,本座的道侣只有一个,他叫温泅雪。”

    君罔极无动于衷,眉睫纹丝不动,淡漠:“哦。”

    从前凌诀天寡言高冷,都是其他人被他的冷淡气到。

    凌诀天现在面对君罔极,终于体会到当初那些人面对他的时候的心情。

    不过,面对温泅雪这个名字,君罔极只有无动于衷的一声哦,温泅雪作何感想?

    君罔极越冷淡,越是凌诀天想要的。

    看来,他真的没有浮梦之世的记忆。

    “失陪。”

    凌诀天起身,走到屏风后,望着静静望着屏风,幽静内敛,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温泅雪。

    他面无表情,声音温柔:“阿雪想我撤掉屏风吗?”

    温泅雪抬眼望向他。

    那双乌黑纯粹的眼眸,沁着一泓秋水,水色汇聚在眼底,像是只要稍微一点风就要坠落摔碎了。

    只有那张美丽的脸上的神情,还是安静温顺的。

    凌诀天微怔。

    感到心痛。

    他传音给温泅雪。

    即便阿雪的眼泪是为了别人,看到阿雪难过,我也还是会难过。

    可是,阿雪却还是不信我爱你。

    温泅雪毫无感情地望着他,伸手重重推倒屏风。

    凌诀天什么也没有做。

    屏风倒地,水镜琉璃碎裂的声音很大。

    坐在宴席上的君罔极终于抬眼看了过来。

    看到坐在美人榻上,身穿鸦青色薄衫端坐在那的美人。

    看到他赤着脚踩在洁白如雪的皮毛上,看到脚踝上银色的锁链。

    像雪和玉一样的薄冰拟作的,鸦青色的牡丹花。

    温顺脆弱又凛然端庄。

    看到温泅雪幽静温柔的面容,乌黑沁着清泉一样的眼眸,静静朝自己望来。

    眉眼之间孩子一样纯真无措。

    被伤害了,连慌张求助也懵懂不会。

    凌诀天站在温泅雪旁边,向君罔极看去。

    君罔极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就只是看了一眼。

    便和看到任何人,看到石头草木,看到尸体一样移开了。

    凌诀天眼角微扬,一种快意的神情,又因为知晓温泅雪会因这份快意的来源而受伤,那快意同时也化作了一种伤痛。

    他想伸手抚摸,这一刻受伤的温泅雪。

    君罔极敛眸,没有看任何人,神情和任何时候一样淡漠:“他不喜欢。”

    这四个字,让凌诀天的快意、伤痛、温柔全都消失了,他微微一顿,缓缓回头朝君罔极睥睨望去。

    “他是本座的道侣,他的喜怒哀乐只与本座有关,本座说了才算,与魔神何干?”

    凌诀天看了一眼温泅雪的表情,看到他脸上滚落的一滴泪,那一点些微的脆弱,似有若无,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看到,他仍旧静静地专注地望着君罔极,不曾死心。

    凌诀天伸出的想要抚摸的手,再也无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