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望去。

    整个世界顿时变了颜色。

    像是泡在水里,红色染料或者血从他的视线两侧洇染开。

    君霁泽下意识抬头望去,发现视线穿过了塔楼,望见了天空。

    黑红不祥的血月,漫天的妖气。

    他大吃一惊,低头,望向前方的沈著和沈著手中揪着的……人。

    原来,那里竟然真的是什么人存在的,只是他之前看不见。

    君霁泽愕然地望着,那个人穿着帝王的衮服,身上鬼气和真龙金光氤氲一起,不知道是鬼是神。

    更让君霁泽震惊的是,那个人的五官轮廓和君罔极极为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像是君罔极那张脸十年之后的样子。

    君霁泽:“他是谁?”

    沈著从后往前掐着君天宸的脖子,扼住他的咽喉,迫使君天宸对君霁泽抬起脸:“你仔细看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君霁泽隔着白纱望去,望见那双眼睛晦暗无光,但在他的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那双眼睛骤然像是变成了黑色的漩涡,将他的神识整个吸了进去。

    君霁泽下意识慌乱。

    他整个人像是在海水漩涡里,像一只手在他的脑子里搅碎他的灵魂。

    灵魂视线一劈为二。

    他同时看到两个画面,两个画面的太子大婚。

    在上面的画面里

    他看到了年少的君天宸。

    郁悒漠然的脆弱,绝不可能错认。

    看到太子大婚,太子妃却和宣帝颠鸾倒凤。

    看到兰韶宫,内外沉睡一片。

    燃香,下药。

    看到君承续对神志不清的君天宸嘲弄地说:“有人想做实了孤跟你的关系。”

    看到太子伴读小侯爷安 青,他从外面打开了门锁,顿了顿,却又从内缓缓关上。

    看到君天宸将太子压在身下,表情发狠又虚弱。

    看到安 青拉开君天宸,扶起太子。

    太子却笑着推开他,向君天宸走去,捏着君天宸的下巴:“左右孤是要下地狱的,你与我一道吧!”

    看到安 青神色几变,拿起旁边的瓷瓶砸在太子的头上。

    太子失去意识倒地。

    安 青抱着同样神志不清眼睛发红的君天宸,将他放在床上。

    “罢了,谁让我舍不得他伤心呢?你就……”他叹息一声说着。

    然而下一瞬,君天宸骤然发狠,爆发出的力量将错愕的安 青压在身下,咬住他的脖子,撕扯他的衣服……

    看到,天快亮的时候,温泅雪走了进来,听到里面的声音,神情从迷惑不解,到苍白了然。

    看到,安 青伤痕累累的手臂伸出,抱住君天宸的脖子,冷冷地说:“殿下该不会想让他也卷进来吧?五皇子现在应该已经让宣帝知道了,你与太子过了一夜的事了。”

    看到,君天宸用衣服罩住安 青的头和身体,抱着他走出去。

    一身毫不遮掩的,风月过的痕迹和气息。

    君天宸对温泅雪冷淡地说:“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但你会是我的皇后,如果接受不了,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当太子和温泅雪面对面说话的时候,安 青的手死死捏着衣服,浑身僵硬。

    ……

    但是,在下方另一块切割开的画面,内容却截然相反。

    同样是太子大婚。

    同样是洞房花烛夜,太子妃和宣帝颠鸾倒凤。

    同样是兰韶宫,内外沉睡一片。

    燃香,下药。

    但这次,躺在里面的人是温泅雪。

    君霁泽猛地睁大眼睛!

    与此同时,和君霁泽通用一个视线的君天宸,在看到上面的画面时毫无反应,当温泅雪的脸出现的时候,却突然挣扎了起来。

    “沈著!你敢!”

    沈著冷笑:“我有什么不敢的?你毁了我最重要的人,我便也毁了你最重要的。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知道,原来像你这样冷血凉薄的人,也会有珍之重之,求而不得之人。”

    君霁泽一动不能,他全身上下仿佛只剩下一双眼睛,只能睁着眼睛看着。

    他已经知道,他看见的是当下时间里正在发生的命运。

    虽然他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两个截然相反的命运。

    洛阳城天穹下,遥远的兰韶宫内,温泅雪缓缓醒来,却因为香的缘故,只有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安 青压抑着急切,再三冷静劝道:“太子三思,若是动了温泅雪,十三殿下定然会不死不休,太子又要多竖一个敌人……”

    他还以为,太子听了他的话,将温泅雪送回君罔极的兰韶宫,是改变了主意。

    太子一瞬不瞬望着温泅雪:“所以孤送他来兰韶宫。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君罔极做的,别忘了这里是他的寝宫。他怎么解释,他今夜不在?又怎么解释,他半夜出现在温府的事实?而且,孤的好父皇会压下一切的。他总不能让人知道,他睡了自己的儿媳妇吧。”

    太子的指背轻轻抚摸温泅雪的脸:“比起让宣帝毁了你,不如由我亲自来。那个老东西,说是不信天命,结果比谁都信。别怕,至少我是干净的,没有碰过任何人。”

    温泅雪乌黑的眼眸幽静纯粹,像夜色中的湖水,静静望着他们,倒影不出一丝身影。

    他别开头,避开太子的手指。

    倒向一旁,挣扎爬开。

    太子的手顿了顿,眉眼神情顿时阴沉,手指握着温泅雪的脚踝,用力将他拉回来,按着温泅雪的肩膀,将他抵在床榻上。

    “我按着他,快,把药酒喂给他。”太子命令安 青。

    狂风呼啸,阴云蔽月。

    天旋地转,天眼骤然断裂。

    君霁泽捂着自己的眼睛,血泪从他左眼流下,他跌坐在地。

    塔楼外没有一个人发现里面不对,进来扶起君霁泽。

    所有人在狂风中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像是化身成了无知无觉的雕塑一般。

    君天宸的锁链猛然抽动着:“沈著,我杀了你!君承续、安 青你敢!”

    被沈著扇耳光,被沈著踹倒在地,被沈著踩着脸碾压的时候,君天宸都没有一丝一毫动容,没有因为痛苦流一滴泪,这时候他却挣扎着,血泪盈满眼眶,目眦尽裂,眼睛发红,疯癫狂乱。

    没有人比君天宸更清楚,安 青拿着的那瓶药酒的作用。

    喝下之后,没有人能控制得住。

    前世,君天宸一直以为,他和君承续、安 青都是被五皇子算计的。

    这是这一次,整件事都出自太子和安 青之手,这药还是出现了。

    君天宸终于明白,为什么五皇子死的时候会说:“你真的了解安 青是个什么人吗?你以为,他真的爱你?”

    君霁泽的天眼,看见的前世的画面,和君天宸的记忆是有出入的。

    在此之前,在君天宸的记忆里,那一夜安 青是觉得君天宸的身体一直久病脆弱,安 青舍不得,于是主动委身,任君天宸睡了他。

    但在君霁泽的天眼重现下,安 青的错愕毫不作伪,他是被药性发作的君天宸强行按倒的。

    沈著哈哈大笑:“那不是你的情人吗?安 青害了那么多人,你不是都纵着他?你真的舍得吗?”

    前世,和君天宸有过关系的人,没有哪一个是无名之辈。

    不是名门之后,将门之才,便是清贵世家芝兰玉树。

    满朝文武,但凡相貌出众之人,无不爱慕着这位大燕的天子。

    连江湖上有名有姓之人,也一见了他,连廉耻都不要了。

    好像人人都追着求着投怀送抱,为此自相残杀,性命尊严全都不要。

    什么兄弟情意,手足同胞之情。

    后宫妃子的兄弟,叔侄,为了爬他的床,全都可以如后宅妻妾一般,斗生斗死。

    而君天宸本人,每当他睡一个人,安 青为他杀一个人,他身上的帝王之气就更增一分。

    不,那不是简单的帝王之气。

    它让君天宸死后也金身不散,几乎成就了鬼神之尊。

    天道不公,天道竟然让这样的人,坐拥一切,让他成神。

    前世,沈著斩妖除魔不成,反而被天道反噬失去双目。

    沈著冷冷道:“天道不公,我便替天-行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困住你的吗?想挣脱吗?想阻止安 青吗?很简单,你做鬼就可以了。我用的是对付神的法子,但鬼可不受限制。只要,你舍下这累累白骨堆就的真龙气运,帝王法身。”

    第109章 万人迷龙傲天最爱谁,关原配屁事24

    “啊啊啊 ”

    神鬼哭嚎。

    塔楼顶端, 血月投注下来,像是侵蚀。

    塔楼摧枯拉朽,层层化作飞灰。

    月光暴虐。

    君天宸仰面,狰狞的脸上, 血月照进他的眼睛里, 一片漆黑。

    下一瞬, 他整个人化作无数黑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