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魔泪流满面:“师尊。”

    温泅雪静静望着他:“你伤的害的不是我,要杀你,也不该由我来。”

    刑天殿塌。

    埋藏在殿内黑暗中的无数孤魂祭品,摇摇摆摆走来。

    桓真愕然看到,这些里面还有面熟之人。

    “彦炽!”

    彦炽枯骨支撑着魂体,一看便已经死了许久。

    桓真看向温泅雪:“这是,怎么回事?”

    三日前,彦炽对温泅雪说,他鬼族禁术查看过,三日后唯独温泅雪一人活着。

    说,他们并不是三日后才死的,是一直如此。

    温泅雪:“这里,并不是真正的昆仑虚。从我们踏入刑天殿的第一天起,所有人就都一直在这里了,我们生活的昆仑虚,一直都是他的死灵之域。”

    所谓祭品,就是牺牲。

    他们进入 的死灵之域就死了,成为 的养分。

    灵魂却还要困在这里,陪邪魔消磨漫漫无际的时光。

    桓真闭上眼睛,泪水溢出。

    邪魔望着这些废物,不屑笑着:“你们想杀本座?那就杀吧,这是师尊让你们杀的。”

    彦炽他们围着他,一人一剑:“这是你该受的!”

    邪魔无动于衷:“不会以为,凭你们这几剑就能对本座造成伤害?”

    桓真望着 ,到了这一步 都毫无愧意。

    彦炽冷冷:“你不会以为,和你有仇的只有我们吧!”

    在他身后,无数孤魂野鬼如云而至。

    彦炽:“六界数万兆生灵,能不能对你造成伤害?”

    邪魔的脸色终于微微一白。

    那些尘埃蚂蚁一样的潮水一般怨恨纷涌而来,将他淹没。

    澜岫,小谙,那些分裂出去的本体在怨恨里消散。

    回归到魔君的身上。

    众生的悲怨和邪魔的悲怨,终是一样的。

    魔君透过层层怨魂望向温泅雪。

    他自然可以反抗,可以杀他们,但温泅雪看着他,他就什么都不想做了。

    “是师尊杀我,不是他们杀我。我让师尊杀。”

    但那个被他注视着的人,神情始终幽静无波,是天际遥远的明月,是凛冬天上清冽的雪。

    可是,明明一开始那个人也是待他温柔过的。

    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摸他的头,教他为人。

    到底哪里错了呢?

    错在,他高估了自己在师尊那里的地位。

    “错在,我以为,我真的是安全的,无论我做错了什么,师尊都会教我爱我护我,不会抛弃我。”

    冤魂散尽。

    死灵之域崩塌。

    温泅雪望着奄奄一息虚弱,实际上却不伤不灭的邪魔。

    “你知错了?”

    邪魔笑着,虚弱悲哀:“我是,我是错了。错在我对师尊的爱,错在我自以为是。我爱你,你便有伤我,罚我,判我的罪……的资格。小谙,无悔。”

    呵,真是深情。

    温泅雪神情静冷,无情无心:“你本就不死不灭,若是真的死了,再说什么愿意被我所杀的话吧。”

    这一句话,比此前所受万鬼噬身更加叫他重伤。

    噗。唇角鲜血溢出。

    他怔怔的:“师尊不信我?”

    温泅雪面上无情,声音温和:“你这么爱我,一定愿意去陪我了。”

    邪魔点头,眼泪随着动作垂落,卑微而深情:“愿意的,我愿意,我只怕师尊不要我!”

    温泅雪向他走去,对他伸出手。

    手指搭在他的肩上。

    邪魔的身体微微颤抖。

    温泅雪拉着他,瞬间向上飞去。

    他们已经脱离邪魔的死灵之域,来到真正的万仙之界。

    此刻穿过云海,穿过九重天,穿过三十六道天境法阵。

    来到万仙之界最高处。

    那里,一根残损的建木支撑着下界上天,穹顶最高处是护持万仙之界的庞大的结界。

    支持着万仙之界所有天道法则运转。

    在天柱旁边,已经坐化的无迹仙尊的法身,还维持着输送元神力量的一幕。

    邪魔怔怔望着,看到,仙尊闭上的眼睛,果然是没有眼珠的。

    “师、师尊……”

    到这一刻,他明明毫无感觉,茫然浑噩,却在发出声音的那一刻,泣不成声,嚎啕大哭。

    他好像这一刻才真切地意识到,他失去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在这具他一触就烟消云散的法身前,他七百年的孤独痛苦怨恨怀念,好像都像个笑话一样。

    “师尊,我真的知道错了。”邪魔哭得像个孩子,跪倒在地。

    温泅雪:“你该不会觉得,做错了事一句对不起就算了,别人就该原谅你。去弥补吧。”

    邪魔抬头,坐在师尊法身坐化的地方,望着残损的天柱。

    “我知道了,我会替师尊修复建木,做师尊做过的事。是忏悔,也是惩罚。我会做的。我以后,都会乖乖听话的,师尊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心甘情愿。”

    邪魔回头,望着被温泅雪加封了结界的“牢笼”,露出甘之如饴的笑容,眼泪温柔滚落。

    对“牢笼”外的温泅雪说:“只是,师尊,你也是爱我的。”

    温泅雪静默不语。

    邪魔攀附着“牢笼”界壁,笑着望着温泅雪:“师尊知道自己回不来了,师尊本就不打算杀我。”

    温泅雪:“你这样想?”

    邪魔笑着流泪:“还有一个我,也是为师尊而生的。师尊审判我的罪我的错,小谙,澜岫都在,但他不在。师尊舍不得。师尊到底是舍不得我的。君罔极,他也是我。”

    温泅雪面上无动于衷:“那你就在这里好好看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你。”

    邪魔望着温泅雪冷酷无情转身离去。

    但他并不孤独:“师尊是爱我的,师尊爱我不自知,不承认。不敢承认。”

    他召唤出天镜,追随着温泅雪的身影。

    看到温泅雪来到一个人面前。

    那个人安安静静坐在昆仑虚的废墟上,像一只等待主人唤醒的大猫,像一尊雕塑。

    温泅雪站在那里,将手落在他的肩上,他就苏醒了。

    温泅雪对他伸出手,他就乖乖回握站起来。

    “等久了吗?”温泅雪轻声问。

    君罔极望着他:“嗯。有点久,但你回来,就不久了。”

    温泅雪唇角微动,对他笑:“我把他关在牢里改造了,可能改造不了。但多少先付些利息。这样,这个世界可以结束的慢点。”

    君罔极:“世界结束的慢点,会怎样?”

    温泅雪乌黑莹澈的眼眸看着他:“会……和你一起久一点。”

    君罔极:“……”

    温泅雪牵着他的手,相视又慢慢笑了一下。

    邪魔望着天镜里,君罔极那张面无表情唯有耳朵发红的脸,露出笑容,喃喃自语:“师尊果然是爱我的,但是,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我?像个木头。如果是我,这时候要亲一下师尊啊。”

    君罔极回头,望着虚空的眼神,眼底神情一瞬凛冽。

    温泅雪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别管,让他看。”

    “哦。”神情凌厉锐冷的脸,顿时从幽峻危险的猛兽,变回温顺寂静的猫猫。

    邪魔一向知道,这个最后分裂出的自己和以往那些不一样。

    完全不听他的。

    自作主张。

    甚至,若不是对方和小谙一样是凭空出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的,他都不敢确定对方是自己。

    “应该是我太想师尊能喜欢我了,幻想出的,师尊可能会喜欢的我的样子。”

    他在天镜里看着。

    温泅雪真的很喜欢那个君罔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