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让你开心,那就报。我跟你一起。”

    元天神君失神地望着,在自己得知温泅雪失踪百般寻找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在那三个月里,做了元天禁止温泅雪做的一切。

    君罔极带他骑马,带他喝烈酒,带他飞上最高的山,看日出日落。

    带他追逐草原的云,带他下水。

    拥着温泅雪,一边给他输送内力暖身体,一边陪他淋雨。

    因为温泅雪从未淋过雨,感受过狂风。

    “很喜欢。”他说,“一次就够了。”

    下雪了,他们裹着一个毯子,拥在火炉旁。

    温泅雪像婴儿贴着另一个婴儿一样,望着君罔极,眼眸纯真澄澈:“我从来没有和人这样近过,好安全。”

    脸颊贴着脸颊,心跳贴着心跳。

    他手指落在君罔极的脸上,眉骨,鼻梁,薄唇,下颌,喉结,肩颈的骨,覆盖皮肤下的紧致肌肉。

    “很漂亮。”

    是他见过的,最完美最珍贵的宝物,是玉石,珠璧,猛兽,鲜花,世间完美的一切蘸着爱意凝画而成。

    温泅雪:“一直都是我喜欢什么,你呢,你喜欢什么?”

    浅灰色的眼眸,淡漠清澈,静静专注凝望着他,轻声:“你。”

    温泅雪握着他的手:“我喜欢的,你都给了我,你喜欢的,我也想给你,你……要吗?”

    元天神君冷冷地望着,眼里有水色凝冻。

    看着他们亲吻,十指交合。

    像两个小动物一样,拥被而眠。

    到底没有忍住,挥手震碎了整个神域。

    命盘震动,裂出一条缝。

    地动山摇。

    温泅雪失神半睁着眼:“不用管。”

    世界毁灭,也没关系。

    君罔极捉住他挣扎的手,将他拉回被子里,像猛兽将他的猎物叼回窝。

    猎物却回拥着,抵死不放,轻轻咬在他的肩上。

    元天神君,除了慌怒背转过身,毫无办法。

    总不能当真砸了命盘。

    “君罔极,君、罔、极!”咬牙切齿。

    *

    三个月过去,这三个月里,温泅雪的复仇计划从未一刻停歇。

    复仇那一日到来。

    温泅雪一系列计划调虎离山,将魔教总部置于虚空。

    之后,带领他的属下杀入魔教总舵禁地。

    找到禁地里为亡妻修禅理佛的元啻。

    “你来了,我知道你来是为何,你若赢了自可杀我。”多年修佛的元啻,须发皆白,神情从容,古井无波。

    温泅雪杀他的时候,他却没有躲,亦没有还击。

    温泅雪这才意识到不对,元啻脸上的障眼法消散,露出了元天那张年轻英俊的容颜。

    元天咳出血,温柔深望着温泅雪:“生辰到了,阿雪给我的礼物是什么,我还……没来得及拆。”

    温泅雪瞬间泪流,唇瓣颤抖,下一瞬,他揪着元天的衣领,流着泪神经质迫问:“他在哪里,他究竟在哪里?”

    比起误杀元天的伤痛,他更执着于杀元啻。

    他付出一切,牺牲一切,就是为了让元啻死。

    元天怜惜地望着他,一边流血,一边抬手为他擦去眼泪。

    但温泅雪却避开了他的手,流着泪冷冷望着他。

    元天黯然,仍旧温柔:“别哭,他……早就已经死了。”

    温泅雪怔然。

    元天:“我怎么舍得让你……手染鲜血,你最怕血了,我早替你……替你杀了他,在你十八岁的时候。我给你看过的空白牌位,在我娘亲旁边,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可欢喜?”

    温泅雪失神,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他,早就死了,死了两年了……”

    元天温和纵容地望着他:“我没想到你会执着复仇,致使入魔,我不知道该如何化解你的痛楚,只能……如今你亲手杀了‘元啻’,可还欢喜?”

    温泅雪摇头,喃喃失神:“你故意让我杀你,你故意……”

    元天闭了闭眼,回光返照,温柔深望着他:“我管束你,禁锢你,你怪我吗?若是怪也无妨了,日后你也自由了。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哥哥总想给你世界上最好的。”

    温泅雪失去了声音:“……”

    元天眼神逐渐涣散:“以后,阿雪就不会……怕红了。”

    他抬起的手,到底没有为温泅雪擦拭到泪,垂落下去,死在温泅雪怀里。

    温泅雪泪流满面,面无表情。

    君罔极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手放在他的肩上,为他传输内力。

    大喜大悲,最是伤神。

    温泅雪涌出一口鲜血。

    他在流泪,泪如泉涌,没有表情望着元天死去的脸。

    “我的心口很痛,眼泪也停不下来。我很感动,但,是身体自己流的泪,不是我自己想哭。”

    他摸了一把自己的泪,凝望着。

    “是生理反应。人吃了辣的东西也会流泪,身体被刺激到了应该感动的开关,就会出现的相应的情绪。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我在困惑,我觉得这一切都和我隔着什么,觉得,不对劲。”

    “我难过,但不是自己要难过的。”

    他试图理清自己的感受,停不下来的眼泪,为何和自己的感受相悖。

    “我明明很感动,应该感动,我感到许多,却唯独没有感到被爱。为什么会愤怒?”

    任何人听到这番话,都会觉得温泅雪凉薄无情。

    从小到大待他温柔关爱的哥哥,为了化解他心中的仇恨死在了他的手里,他却不感动,而是愤怒。

    但君罔极说,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感受。

    他不在意世人怎么看他,凉薄自私无情,都好,有人相信他,君罔极相信他。

    “所以我能分清,他好像用他的死在让我感动,妥协。可是,逻辑不对。”

    人的感官是可以被欺骗的。

    煽情的音乐,欺骗性的文字,固定程序的剧情套路。

    但理智是知道的。

    逻辑不对。

    温泅雪望着元天死去的脸,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脸上却无喜无悲:“如果你真的为了我好,你明知道我的执着是什么,你完全可以让我亲手杀元啻。”

    元天阻止他杀元啻,唯一的理由应该是想保护自己的父亲。

    如果这个理由不成立……

    “既然你都能杀他,说明这不是什么对你而言做不到的,两难的事。”

    他缓缓反应过来。

    “可是他却偏偏选择自己杀了元啻,让我杀他。又是为了我。让我欠了他,让我感动。”

    温泅雪抬手,抹去停歇不下的泪。

    “但我只觉得愤怒,被愚弄,被什么操纵着。”

    一直在提醒他,逻辑不对。

    就像是不知情参演了生硬安排的戏码,来刺激观众的煽情。

    套路还是真诚,旁观者或许分不清,当事人只要不自欺,一定是能感觉得到。

    温泅雪完全支撑不住,倒在君罔极的怀里,即便对方一刻不停为他输送真气,他也要死了。

    鲜血不断涌出温泅雪的嘴角。

    “可他死了,有人会用自己的死来折磨我?让我痛苦愤怒,无能为力吗?那是虚无缥缈的神魔才能做到的。我像是在推脱自己的无情凉薄……为我杀了哥哥找借口……但我的感受……”

    君罔极:“我相信你,你不无情凉薄,你是世界上最好最温柔的人。不管他是真死,还是假死,现在,你只需在意你自己的感受。”

    温泅雪要死了。

    他握着君罔极的手,望着他:“你不要难过,若是死后有灵,我会陪在你身边。若是没有,你带着我,替我去做我未曾做过的事,我才活过三个月……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替我,长命百岁。”

    *

    元天神君望着命盘,死死盯着:“为什么会这样?”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亲自出现在第五世的命盘里,替代自己的分神,让温泅雪杀 ,走完这最后一局。

    可温泅雪还是和命盘一样,并未成就无情道。

    而且,他居然怀疑这一切。

    “明明只差一点,他明明只差一点就斩情断爱,都怪这个君罔极。”

    元天神君恨不得将这个凡人挫骨扬灰。

    元天神君闭上眼睛,极力压制杀意:“说来说去,是本君的过,未曾写好天命,叫你识破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