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卓根本没管母亲快要咬破的嘴唇,毫不留恋地走了。

    等走出他们家的高级小区,方知卓捂着胸口在路边蹲了下去。

    打碎了牙齿和着血泪吞进肚中,他何尝又想这样。

    电话铃声便是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来的。方知卓定了定神,看上屏幕上的名字,按了接听键。

    孟里的声音从声筒那边传了过来,活力朝气,即便是牢骚,也是带着爱意的。

    “我操,媳妇,这他妈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怎么了,累?”

    方知卓哑着嗓子回应,孟里在那边嘿嘿的笑,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累是一点,主要是想你。”

    方知卓在最脆弱的当口,被孟里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抓着听筒静静的听着爱人的甜言蜜语,好像所有的烦恼都不值一提,烟消云散了。

    “媳妇你累了啊?我哔哔这么半天,你怎么不说话啊。”

    孟里久没得到回应,有点小情绪。方知卓轻声笑笑,对着听筒说道。

    “我也特别想你。”

    顿了顿,他压低了声音,甚至里面充盈着满满的情/欲,撩火一样说道。

    “想你睡我了。”

    第四十章

    方知卓最终还是没买回b市的车票,孟里的电话刚挂,他就接到了父亲的来电。方韶华显然已经回过家了,应该也清楚他和母亲的争吵。

    方韶华的声音嘶哑又疲惫,戳的方知卓肺管子疼。

    “知了,我们都喜欢的那家茶餐厅,爸爸在那等你。”

    这家茶餐厅是方知卓有记忆以来,他和父亲最常去的一家。简简单单的素色牌子,老板是个香港人,年纪和方韶华差不多大,为人爽朗,眉眼英俊,在c市这么多年,香港口音已经少了许多,倒是像个自如的北方汉子。

    方知卓进门的时候,正赶上老板在擦收银台。见到他似乎有些惊讶,寒暄了几句,跟他指了指里面。

    “方老师已经到了,你们常坐的那个位置。”

    方知卓看着老板带着笑意的脸,突然觉得他带给自己的感觉既熟悉又亲切。

    他以往从不对除了孟里之外的人多加注意,所以也没有对这个老板的面容上过心。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浓眉大眼,脸上永远带着豪情壮志般的笑意,收银台的电脑经常小声放着古惑仔系列的电影。

    张帆骂他是变态,说他恶心,甚至不止一次想弄死他。他能感觉到母亲是从骨子里溢出来的恨意,这一切源于父亲,但他一向更偏袒父亲,所以一直以为是源于母亲近乎于变态的占有欲,却忽略了一点。

    到底是源于母亲太爱,还是源于父亲不爱。

    他朝方韶华的位置快步走过去,父亲依旧衣着考究,但换了眼镜。金丝边的眼镜换成了银框,眼角有轻不可见的青紫。见他过来,笑着说道。

    “瘦了,功课太忙?这个专业不好学吧。”

    方知卓没应话,夹了一个虾饺放到嘴里,小口的嚼着,淡问了一句。

    “今天是我妈生日,你怎么没早点回去?”

    方韶华倒是没因儿子突然的诘问乱什么方寸,只是搅着杯里的奶茶,不慌不忙回应道。

    “今天有一节博士生的课,下课我就回去了。”

    “她怎么样?”

    恐怕方韶华一回家,就会被发病的张帆发难,这一点方知卓是很清楚的。

    “你的方式太偏激了,她受不住的。”

    方韶华叹了口气,镜片后的眸子疲累之色明显的很。他向后仰去,将整个人埋在舒服的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爸,你爱她么?”

    方知卓把筷子伸向了那例豆豉排骨,这家排骨一直做得不错,咬一口下去,唇齿留香。方知卓只当是在和父亲谈论排骨的味道,还没等方韶华回应,他又加了一句。

    “或者我换一个问法。你爱的人到底是谁?”

    方知卓目色灼灼,追着父亲的目光在看。一如当年在楼下,他埋进父亲怀里,问他自己是否有存在的意义。

    方韶华愣了一瞬,眯起眼睛看向自己的儿子和自己八分相似的面容,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他需要一个人倾诉,但他不能说,谁都不是这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人,是你,知了,爸爸最爱你。”

    方知卓皱起眉毛,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爸,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方韶华叹了一口气,把筷子拿起来塞回了方知卓手里,冲着桌上的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缓缓开口。

    “你想问孟亚军吧。”

    方知卓倒也不避讳。

    “是。孟里没接受你要给他转学的事吧?你脸上的伤,是不是孟叔叔打的。”

    “倒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方韶华扶了扶眼镜,他知道孩子已经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么含糊其辞了。

    “我们高一的时候,孟亚军喜欢上的桓希。我是他最好的哥们,也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后来他没上成大学,直接导致了桓希家人的排斥。桓希的父亲算是一方权贵,但因为女儿的下嫁和她断绝了关系,至于桓希死的那天,她家里没人来参加葬礼。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责,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如果孟亚军能上大学,他不至于去混黑,桓希更不会死,或者桓希不用和家人闹翻,她的父母会保她一辈子。”

    “蝴蝶效应。”

    方知卓简单评价了四字,但他觉得父亲依旧有隐瞒。

    “我知道你对不起孟叔叔,但是爸,我今天问的不是你对不对的起他。”

    方知卓转头有意无意瞟了一眼在收银台看电影的老板,对方也正好在往这边看,四目相对,老板笑着和他挥了挥手。他简单的回了个手势,几乎是诛心一般诘问道。

    “这个老板给我的感觉很亲切,也很熟悉,我以前一直没注意……”

    “知了。”

    方韶华从刚刚儿子看向收银台时就已经变了脸色,他几乎要将手里的筷子折断,制止了方知卓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最好。”

    “你根本不爱张帆吧。”

    方知卓换上了讥诮的神情,眼神里又多了一丝悲悯。

    “所以她几次都想杀了我,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们爱情的结合。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嫁给了一个根本不爱她的丈夫……”

    “够了!”

    方韶华眼睛血红,像是愤怒至极的狮子。他的目光绝望又痛心,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儿子一样,颤抖着嘴唇,牙齿险些咬破,渗出血来。

    方知卓淡漠地看向自己的父亲,他无意为张帆正名,更不想怜悯那个女人,他只是对这个敬重了多年的父亲感到失望。

    “我从来没有对不起张帆,我无愧于心,方知卓,哪怕你今天不再认我这个父亲,我也无话可说。”

    方韶华压下所有的苦楚和难过,他何尝不想将所有对自己儿子和盘托出,但他不能。并不是难以启齿,而是本身这对母子就水火不容,他不能再去增添一把柴火。

    错误总归需要有人去担着,他作为一家之主,作为男人,他需要担起来。

    方知卓突然笑了,是那种在方韶华看来很陌生的笑容,他似乎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儿子阴暗的一面,像是黑色的火焰,格外残酷。

    “倒也没这个必要,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慈母,但你算个好父亲。”

    方知卓和父亲笑了笑,轻声说道。

    “我很自私的,不像你那么善良。”

    方韶华睁大了眼睛,看着儿子将最后一口排骨放进嘴里缓慢的嚼着,力道很大,甚至将骨头都嚼碎。

    他知道,方知卓此刻内心一定非常煎熬,他清楚,他让儿子失望了。

    方知卓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买了最近一程回b市的车票,临行前,他和方韶华简单说道。

    “以后这件事我不会再问,什么时候你想说了,我倒是愿意当听众。”

    他刚回到b市,就接到了快递代售点的短信通知。方知卓有些纳闷,他极少网购,最近更是没有什么订单。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看着那个新消息勾起了唇角。

    他没回宿舍,而是先去了快递网店。那个体积不小的包裹的确来自孟里,方知卓回了宿舍才将它拆开,里面是一大束红玫瑰,不用数,看那个数量,应该是按照99枝来的。

    他把那一大束玫瑰拿起来,发现底下还有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不是孟里的字体,但是显然是那人不正经的口吻。

    “媳妇,快乐!我也想高大上的说个什么节,结果他妈查了一下,今儿连什么爱耳日爱眼日都算不上,那就祝你快乐吧!”

    方知卓让他逗的憋不住笑,回手一个电话拨了过去。那边好一会才接起来,挺嘈杂的,孟里还笑骂了一句什么“等我回来收拾他啊!必须罚骆宁这狗犊子。”

    紧接着就听见刚刚还天不怕地不怕的社会你孟哥瞬间换了语气,黏的像是要主人夸的大狗。

    “媳妇,是不是收到我的爱意了!”

    方知卓哭笑不得。

    “不年不节,买什么花?”

    孟里嘿嘿笑了一声,压着嗓子开始骚话。

    “鲜花配美人嘛,不都这么说。那天晚上我跟几个兄弟敲了训练出去浪,赶巧碰见一家花店上新,花又漂亮又便宜。我一看见那红玫瑰,我就想起你了。”

    方知卓让他臊的耳根子通红,低低骂了一句。

    “别嘴贱。”

    “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孟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急躁又炙热,也许是错觉,方知卓觉得他的喘息声都有些粗重。

    “媳妇,你是不知道,我特别想干你。就那天你用后面夹着我,我……”

    孟里越发放肆,方知卓强忍住破土而出的欲望,对着话筒淡淡说了一句。

    “滚。”

    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

    好一会他才从那纷繁的情绪里平息过来,伸手捞了那束玫瑰花,低头吻了吻,转而又吻了吻。

    而另一边被媳妇挂了电话的孟里小同学一脸闹心,骚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噎在喉咙里,吞下去不是,身边也没人能说,表情跟便秘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