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窑东路已经出了兴和区,是临城市郊的一条路,平日里车辆就不多,晚上更是往来稀少。

    “裴锐年从五窑东路加油站消失后,就没有从监控里再发现过他,我们根据他离开监控范围时的方向走访排查,在加油站以北的一所三无旅馆发现他落过脚。那所旅馆开得很隐蔽,老板娘说他第二天天还没亮就离开了,至于去了哪儿,就没人知道了。”

    乔柚说:“但是裴师兄的尸体……是在兴和图书馆发现的吧?”

    周从知点头:“发现裴锐年的尸体也是巧合。是几个去兴和图书馆打卡的网红报的案。”

    周从知说,兴和图书馆成为烂尾楼至今,传出过不少“都市异闻”,隔三差五地就会有人去那儿录探险视频,更有网红把那里当成打卡拍照的圣地。

    一周前便又有一个网红团队去拍照,他们带了一堆东西去布置场景。就在布置途中,有人发现了新鲜的水泥印子。

    那人沿着水泥印子一路下到地下一层,那里原本是作为图书馆地下仓库的。

    水泥印子到这儿就变得明显了,越往里越明显。

    就好像是,前不久还有人在这儿施工。

    那人听过不少烂尾楼的“都市异闻”,当时虽然是白天,他还是被吓得不轻,赶紧回去叫上同伴要走,同伴觉得他在胡扯,一帮人开着手机手电筒浩浩荡荡地追着水泥印子下到地下一层。

    然后,他们在一面墙上发现了新砌上去的水泥。

    长方形,大小正好能兜住一个成年男性。

    崭新的深灰色糊在墙上,如同一具水泥棺材。

    几人被这诡异的情形吓得立马收拾东西离开了。

    那名网红回去后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这段心有余悸的经历,立马有网友说:该不会里面封了具尸体吧?

    这句话点醒了她。她心神不宁地失眠好几天后,报了案。

    周从知带队,来到兴和图书馆地下一层,凿开了那具水泥棺材——裴锐年躺在里面。

    他的身体僵硬而冰冷,不再睁眼,不再呼吸。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却又像在无声地呐喊着。

    “……因为冬天气温低,地下一层不通风,所以水泥干得很慢,裴锐年的尸体也没有出现严重腐烂,”周从知顿了顿,嗓音低下去,“但是,他的双手被砍掉了。”

    “法医那边给出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也就是被勒死的。至于他的双手……几乎和机械性窒息同时发生。”

    乔柚深深地吸了口气,太阳穴突突地跳,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咬牙,想压下即将冲出口的反胃。

    周从知停下,问她:“还好吗?”

    他将温热的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乔柚将脸埋入掌心,没有回答。

    离开公安局时,雪下大了。

    寒风刺骨,生生要将人割去一层皮。

    乔柚呼出一口白气,一时竟有些茫然该往何处走。

    裴父裴母已经离开,周从知说裴母的精神和身体状况都非常不稳定,裴父和另一名警察陪她去医院了。

    他还让她最近也尽量小心些,不要单独行动。他怀疑裴锐年的死很有可能是一场报复性谋杀。而作为处在抨击兴和图书馆事件一线的呐喊者,乔柚的处境随时都很危险。

    凶手是谁,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刑警们正在积极搜集证据。

    乔柚往前走,积雪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响。

    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麻烦师傅,去医科附院。”

    车内开了空调,暖意融融,司机问她需不需要再把温度调高一点,她摇摇头说不用,而后望向窗外。

    车窗隔绝风雪,天地万物都在山寒水冷中挣扎存活。

    多讽刺啊,她想。

    裴锐年用那双手写出了曝光罪恶的文章,于是他们砍掉他的双手。

    他不顾安危也要将兴和图书馆的真相公之于众,于是他们把他封进兴和图书馆的烂尾楼里。

    就像是想让他的灵魂永生永世被钉在那儿,让他铭记——不该惹的人和事,不要不自量力。

    乔柚感觉胃里隐隐又翻腾起来。

    -

    乔柚在急诊科找到了裴父裴母。

    裴母在路上因为情绪失控心脏病突发,刚刚救过来,正在病房里休息。她好像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多岁,双目无神,躺在床上默默流泪。

    裴父的状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似乎连和乔柚交谈的精力都没有了。只是妻子还需要他,他怎么也不能倒下。

    乔柚不忍再多打扰,陪了二老一会儿,悄悄退出病房。

    江见疏不在外科办公室,应恺说他还在手术室,不知道还得多久才能结束。

    “你今天不用跟着一起去吗?”乔柚问他。

    “也不是每一场手术都要我去的,”应恺说,“这台手术比较大,是张老师去协助江老师。”

    乔柚注意到他在写什么,好奇问了一嘴:“写什么呢?这么可爱的本子。”

    应恺合上本子,封面非常有童话气息:“也没什么……我刚刚在写论文,累了休息一下,就写写日记什么的。”

    乔柚哦了声,男生倒是来了兴趣:“师娘,你写过日记吗?”

    不知怎么,乔柚想起了她电脑里那个上了锁的文件夹。

    因为想不起来密码,她至今没能打开看过。

    “应该写过吧,记不清了。”

    “这还会记不清啊?”

    乔柚笑笑:“倒是你,现在还有男孩子有写日记的习惯,我还真没怎么见过。”

    “是不是很幼稚?”应恺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我爸是聋人,但他上过学,识字。我小时候不会手语,就用传小本子的方式跟他交流,分享分享学校生活什么的,渐渐就养成记录的习惯了。”

    “挺好的,不幼稚,”乔柚说,“那你学医是为了你父亲吗?”

    “一开始是吧,我想给他治病,所以选了医学专业,但是大学这几年学下来,我现在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医学了,”应恺说,“虽然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但要是这世上没有医生了,人们该怎么办呢?”

    乔柚端详他片刻,说:“你好像很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啊,师娘你也这么觉得?”应恺挠头,“江老师就经常这么说我,可我觉得还好啊,这也是往身上揽责任吗?”

    “准确的说,是往身上揽‘大义’,”乔柚拍拍他的肩,“你还年轻,不要着急往身上揽太多东西,一步步往前走,责任不会少的。”

    她在对应恺说,却又像是在对别的什么人说。

    可能是裴锐年,可能是她自己。

    也不知想宽慰谁。

    应恺:“可是师娘你也很年轻哎。”

    乔柚眨了眨眼,说:“再年轻也比你年纪大。”

    应恺委屈极了。

    -

    江见疏的手术还不知道要做多久,乔柚来医院打了一转,在他办公室的座位上待了许久,离开了。

    报社那边赵松冉给了她一天的假,她索性也不主动销假了,打道回家。

    不知是不是路上吃了太多口冷风,她刚到家就吐了一场。

    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粥全吐光了,到最后没东西可吐,呕出来的都是胃酸。

    吐完之后乔柚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吐得双眼通红的女人,她忽然有些分不清脸上的是水还是泪。

    她回房间睡了一觉。

    屋子里没有开空调,被窝冰凉,乔柚将自己蜷起来。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中途醒来过两次,屋内越来越暗,她把自己往杯子里埋得更深。

    到后来天完全黑了,江见疏回家把她叫醒。

    乔柚浑浑噩噩,感觉他温热的手在她脸上贴了贴,呼吸还有点不稳:“我听应恺说你去医院找我了,给你打了好多个电话都不接。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

    他嗓音是从所未有的温柔,乔柚翻身抱住他:“我好饿。”

    “睡了多久?”

    “一天。”

    “从早到晚?”

    “嗯。”

    他叹气,捏了捏她的后颈:“身体还要不要了你。”

    江见疏去给她做饭,乔柚慢吞吞地从被窝里挣扎起来,揉了揉有点发堵的鼻子,穿上衣服。

    她今天特别想撒娇,说什么也不肯下楼去吃饭。江见疏也惯着她,把饭菜都端上楼送到她面前。

    乔柚还是不肯吃:“你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