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好头发,姜诗起身将半湿的帕子亮起来,走到他旁边的沙发坐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出言道:“最近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他飞快抬眸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睑,“嗯。”

    主动承认遇见不开心的事情,姜诗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征兆,拉住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跟我说说?”

    他垂着眼,睫毛眨动两下,有些难以启齿。

    姜诗有些不安,握住他指尖的手轻摇,“不想跟我说?”

    小陆摇头,沉吟几秒,缓缓的说:“最近总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大概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陆眉心微锁,顿了许久,她一直等着他思考清晰。

    大约过了两分钟,他低眸缓缓讲述。

    拍戏时第一次壁咚吻,小陆第一次察觉自己对陌生女性的亲密接触有一种强烈的生理排斥,随后想起那个被他深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男人,他的父亲。

    他模糊的印象里,大约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父母也曾像别人家的父母陪伴孩子那样陪伴在他身边。

    他的父亲纪星海在音乐方面十分有天赋,是当年江城唯一一个考进帝大音乐学院的人,非常有才华。

    大学时与陆明桦相识,互相爱慕,毕业后结婚。

    他小时候的印象里,纪星海是一个十分儒雅有情趣的男人。

    他还才一小点点大时,父亲就喜欢弹吉他给他听。

    时常把他抱在怀里,捏着他的手指教他拨弦,或者抱着他坐在钢琴前,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教他按琴键。

    他对音乐的热爱大抵就是那时候产生的,因为父亲总是快乐的演奏各种乐器,唱歌时深情又好听。

    他曾经把父亲当做英雄,心里暗暗祈愿长大后的自己也能像父亲一样优秀。

    等他长大一点,纪星海的演出越来越多,经常要到其他城市去表演,有时候一出门就是几个月。

    大约是他将要上小学那一年,某天母亲匆匆将他送到奶奶家,面色沉重的离开了好几天,此后母亲也忙碌起来。

    随后他开始自己照顾自己,这时候他以为自己的爸爸妈妈只是忙一点。

    直到某一天,父亲突然失魂落魄的回到江城,夜夜买醉,不再出去表演。

    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小心翼翼跟奶奶讲起父亲在家里的样子,希望奶奶能劝一劝或者管一管。

    奶奶听到他的话,面色突然狰狞,恶狠狠的骂他妈妈,言辞难听至极。

    只说了一次,他再不敢在奶奶面前说起父亲,也不敢提起母亲。

    奶奶没办法帮他,他决定自己跟父亲说。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父母只是忙,对他的爱意,绝对不比其他父母对自己孩子的少。

    他想只要好好请求,父亲一定能听进去。

    那天晚上,纪星海又喝得半醉回来。

    他在房间听到开门的声音,鼓起勇气出去,小心翼翼跟躺在沙发上的纪星海说了几句话。

    希望他不要再这样消沉,少喝点酒,不要把自己的身体弄垮。妈妈知道他这个样子,也会不喜欢。

    喝醉酒的纪星海烦闷至极,听到儿子唠叨,还提及妻子,情绪上头,手里的酒瓶往地上一摔,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那天之后,纪星海不仅不收敛,反而报复似的开始带陌生女人回家。

    小陆放学回家,见到那样的场景,大受打击。

    后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中。

    或许父亲变成那个样子,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没有多嘴,或者找到更好的方法,父亲或许只是消沉的喝酒,不会变得那样堕落。

    他突然认清,自己对父母来说,并不那么重要。

    对他们而言,他就像一个意外,可有可无。如同一缕游魂,寄居在这个没有丝毫温情的家里。

    他彻底放弃和父亲对抗,可情况并没有变好。

    噩梦一般的日子持续几年,直到他上高中,陆明桦才终于抽出时间,跟纪星海离婚。

    那时奶奶已经过世,离婚后陆明桦要带他走,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对父亲已经彻底失望,深深的厌憎里或许也带着对自己的厌恶。

    后来隐约听说纪星海把江城的房子卖了,离开了江城。

    高中离开到如今快十年,除了上次去江城找她,他未曾再回去过,至今也没有再见过纪星海。

    原本他以为早已摆脱那些肮脏无力的过往。

    那天叶宁勾着他脖颈想要亲他的时候,脑海里倏然闪过江城老家房门大敞的卧室里,纪星海赤、条、条和别的女人毫无顾忌的画面,他差点吐出来。

    ……

    姜诗静静听他说完,上一次他没有说得这么详细,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难以与人言的细节。

    她靠过去,把他抱进怀里怀里,手指轻梳他的头发,坚定又冷静的说:“你父亲后来变成那个样子,不是你的错。你和他完全不一样,你是这样好,这样温柔,这样可爱,这样让我喜欢。我的眼光向来很好,不会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