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没有接话,她的确不了解蒋其岸,甚至程惟知也不了解蒋其岸的真实想法。

    只知道他有厌恶,可他想要的似乎又一直在加码。

    连樱说:“蒋其岸不让身边人叫他蒋总,因为他心里还想要那些虚名。我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他找剧团陪他演李尔王的那次。你记得吗?伦敦,我被化妆胶水糊坏了眼睛的那次。那场景我永远都记得。”

    连樱比划了下。

    “他演的是私生子爱德蒙,你知道李尔王里的爱德蒙吗?土地、爱情、名誉,爱德蒙什么都想要,他从来都是在乎世人的眼光的,他期待世人说,他不是一场销魂游戏的产物,他光明正直伟岸健康,是父亲最好的儿子,配得上正统的继承权。”

    叶青知道,连樱句句在理,她才是那个看透了蒋其岸的人。

    “樱花,走可以,你确定不是冲动,你也不要后悔。”

    连樱苦笑了下,“青青,快刀斩乱麻。对蒋其岸来说,我走,说不定是个机会。对我,只会是个解脱。”

    *

    连樱真的离开了他。

    突然退圈引起了轩然大波,网上议论纷纷,但又找不到线索。

    只能查到连樱最后一次航班记录是前往京州,又顺藤摸瓜翻出,蒋其岸那些日子一直在京州。

    他出现在了京州多个会议日程上。

    连樱不想见人,也不想解释,她甚至没有在美国久留。

    六叔给她的g国护照是世界上通行最便利的护照之一,她可以便捷地往来世界各地,随风而行。

    这样的漂泊长达多月,一转眼,又到了樱花缤纷的季节。

    鬼使神差得,连樱从赏樱圣地京都,飞回了申城。

    g国护照最大的优势,是往来大陆无需签证。

    她戴了口罩和帽子,悄悄去看那所大学的樱花大道。

    繁花胜雪,时光如梭。

    她离最好的时代,已越来越远。

    连樱穿梭在人群里,路灯依然昏黄,照着樱花树,照着树下一对对热恋的情人。

    突然就想到一首绯句的前两句:

    人世皆攘攘,樱花默然转瞬逝

    后面是什么,她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

    直到,走到那年那棵樱花树下,目光所及,有一道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她才想起最后一句:

    人世皆攘攘,樱花默然转瞬逝,相对唯顷刻。

    蒋其岸朝她走来,伸手说:“我有话,你能听我说完吗?”

    连樱站在原地没有动。

    “连连。”

    他沙哑地喊了一声,被连樱打断。

    “用你自己的声音和我说话,我要是不发现,你准备演到哪一天?演到死吗?”

    蒋其清了清嗓子。

    “连连,对不起。”

    他其实有很清澈的声线,明亮干净不掺杂质。

    “你要聊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蒋其岸脸色发白,“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

    连樱直接发问:“好,那就从一开始说,为什么在纽约碰到我的时候要换声音?”

    蒋其岸答:“我调查过你,你对声音的记忆力敏感,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个神经病赞助商是我。”

    他倒是很清楚,那个他有多神经质。

    “我不发现你就打算一直不让我知道了?”

    “我认为你不需要知道,我也不需要你同情我。”

    连樱又问:“那后来你就一直跟踪我?”

    “只是让人汇报你行踪,你去纽约那次我在出差,碰到你被打劫我才出现的。”

    “那伦敦剧团的剧本也是你?”

    “是我送的。”

    “送都送了,为什么错过了演出季。”

    他喉结滚了滚,说:“不该去。”

    “不该”这个词,颇为精妙,引得连樱扯动嘴角笑了笑。

    “那后面怎么又来了?”

    蒋其岸闭上眼,小声说:“你没忘记我。”

    连樱知道,一开始是她死缠烂打,蒋其岸一直是冷淡的样子。

    他连电话都没有留,如今想来不是太忙忘记了,而是从一开始就刻意不留。

    “那为什么不拒绝我。”

    “你想我拒绝吗?”

    “你该拒绝到底的。”连樱又笑了笑。

    蒋其岸说:“我现在不后悔。”

    连樱又笑了,蒋其岸精于文字,这个“现在”和那个“不该”,一样精妙。

    “你后悔过,后悔过多少次?”

    “六次。”

    “不少啊。”

    蒋其岸企图解释,他消瘦冰凉的手去拉住她的,但被她躲过去。

    “五次在你到港城前,在一起后只有那一次,但我后悔自己后悔了,所以我去纽约求你回来,后面再也没有过,连连,真的没有过。”

    “那犹豫呢?”

    他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