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气的点,是单世钧这种敷衍、不信任的态度。

    单世钧沉默半晌,轻叹了一口气。

    曲筱阳怒极反笑:“怎么?你还委屈了?”

    单世钧看着她:“我如果不说,你是不是打算直接去问小白?”

    曲筱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就要看我心情了。”

    拧巴谁还不会?看谁膈应得了谁。

    单世钧略微一思索,便痛快地一点头:“今天我们的对话,出了这个办公室,就请你全部忘掉。”

    但凡做了决定的事,他向来不会犹豫拖沓。

    曲筱阳:“……行。”

    “小白之前被霰|弹|枪击中过。霰|弹|枪,知道吧?”

    曲筱阳微微一愣。

    “……知道。”

    比一般枪伤更难处理的,就是霰|弹|枪的枪伤。不同于普通的枪,霰|弹|枪的子|弹是以散射方式打出去的,杀伤力不强,但覆盖范围广。一包又密又小的子弹打中人体,能造成无数创口和弹道,这种情况下要一颗一颗地将子|弹取出来,对病人来说无异于凌|迟。

    曲筱阳之前想过好几种可能,比如说什么操作需要,或者工种特殊需要接触铅元素……但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单世钧微微抬手,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铅弹,一百多枚,嵌进身体组织里。当然,绝大部分都取出来了,有个别嵌在神经上,医生说如果取了可能会影响他以后肌肉协调性,他就决定不取了。他说不想影响他的……职业生涯。”

    曲筱阳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颤,而后慢慢收拢:“……对不起。”

    单世钧微微一摇头。

    曲筱阳追问:“那他这种情况,应该是有在长期用药?”

    单世钧点头:“对,医生开了药,帮助身体及时排除血液中沉积的铅元素。”

    “……那就好。”曲筱阳再次沉默。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显得太浅薄。身体里带着子|弹而活,不仅仅是铅中毒的问题,而是身体时时刻刻都在承受着隐痛。谁能想到,笑容那么阳光,性格还有些逗比的大男孩,背负着这样不能与人说的伤痛?

    曲筱阳第一次对单世钧他们的工作,产生了敬畏感。一方面是敬,一方面是畏。

    她发现,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一无所知。

    如果白展廷是这样,那么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世卫组织和美国疾控中心对成年人血液最高铅含量的标准是10ug/dl,即100ug/l。我国血检用的标准一般是以ug/l计量,所以文中你们看到的数字是100,特此说明。 p.s.文案名场面倒计时。

    第14章

    曲筱阳在纸上唰唰写了几行字:“我不知道白展廷现在用的是哪种药。我给你开的这种是进口的,第四代,副作用小。”

    单世钧接过来看了一眼,将那张纸折成豆腐块放进马甲背心的口袋里。

    “谢谢。”

    曲筱阳看着单世钧脸上那道似是新添的疤痕,有些走神。这人身上到底还背负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呢?

    单世钧忽道:“你在看什么?”

    “什么看什么?”曲筱阳移开视线,低头转着手里的圆珠笔,“话说……”

    单世钧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脸上的伤……不是真的吧?”

    单世钧眸色微变,倏然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他不笑的时候,因为那道疤和蓄起胡须的颓废造型,整个人看上去煞气十足,极具攻击性。然而他笑的时候,尤其是笑意从眼底散发出来时,带着几分痞气的帅,莫名散发出一股沧桑的魅力。

    “你笑什么?”曲筱阳有些恼,像是心事被看穿的小女孩。

    之前她就很在意了,但因为时机不合适,便一直没问出口。怎么说呢,那道疤真的有点逼死强迫症的感觉。那种,因为职业敏感度,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违和感,像卡在喉头的一根刺。不吐不快。

    单世钧敛去眸中笑意,淡淡问:“怎么看出来的?”

    曲筱阳有些无语地摊手:“距离咱们上次见面才多久?新伤结痂,颜色不会这么浅。”

    单世钧目光落在女人那双漂亮有神的眼睛上,微微颔首:“原本就是想做成旧伤的样子。”

    曲筱阳每次说到和自己专业相关的东西,都特别自信。这一点,他在当年初见时就发现了。明明前一秒还心有戚戚不太确定的样子,但真的拿起针线、握住手术剪后,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那种舍我其谁的自信,很耀眼。

    曲筱阳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便忍不住怼他:“这么喜欢变装,怎么不变彻底点?干脆染发戴美瞳好了。”

    对于她这种近乎于胡搅蛮缠的言辞,单世钧全盘接受,甚至还认真答道:“部队里不能染发。至于美瞳……那个东西影响视力。”

    曲筱阳:?

    影响视力?曲筱阳没细想,只觉这说法有点儿新鲜。直男脑回路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单世钧也没解释,直接转了话题:“我今早看见你又带那孩子出去吃早餐了?

    曲筱阳微微挑眉:“有什么问题吗?”

    单世钧沉默两秒,眸色中终于露出些微不满:“我提醒过你,和他保持距离。”

    曲筱阳笑着看他,眼中神色有些挑衅意味:“你说的是圣旨啊,别人都非听不可?”

    曲筱阳其实平时挺理性一人。但不知为什么,对上单世钧,心底的那点逆反情绪全被他激发出来了。

    她不愿意被他牵着鼻子走。也不喜欢事事被蒙在鼓里的那种感觉。

    单世钧皱眉:“你不要无理取闹,拿这种事赌气。”

    听听,这熟悉的,独断专横的,直男癌式的语气。

    曲筱阳被他气笑了:“我无理取闹?!行,给我一个理由。他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单世钧微微蹙眉:“都不是……这个问题很复杂。”

    曲筱阳冷冷一笑:“你看,问你你又说不出来。你要是有理有据,能说得我心服口服也行。但就这么不阴不阳一句‘离他远点’,又全无依据,我凭什么听你的?”

    单世钧看了她一会儿:“你……是在跟我赌气?”

    曲筱阳顿了一下,神情略微有些不自然。

    “……没有,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幼稚。”

    对这不太有说服力的否认,单世钧不置可否。他似乎又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曲筱阳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唇、垂眸。

    那口不对心、有些小傲娇的样子,也挺可爱。

    曲筱阳受不了这无声的压迫感,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赶人的意思明明白白挂在脸上。

    她随意地摆了摆手:“没事就回吧,后面的病人还排着呢。”

    甩手腕儿是曲筱阳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每当她不耐烦或者焦虑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晃一下手腕儿。

    单世钧皱眉看着那一截白皙小巧的手腕,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不知怎么地,心头忽然一热,抬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曲筱阳愣住,怎么也想不到单世钧会忽然做出这个动作。被他手指握住的那一圈皮肤,微微有些烫,连带着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单世钧似乎也察觉到他这行为的唐突,立刻松了手。

    “别拿这事赌气。”单世钧看着她,认真道。

    明明心里已经一石激起千层浪,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淡定得不得了的样子。

    “理由我不便解释,三言两语的也说不清。总之,你信我,我不会害你。”

    曲筱阳垂眸,抚着手腕上那一截被他碰过的那一截,没说话。

    单世钧起身,见曲筱阳不说话,顿了顿,又道:“白展廷的事情,谢谢你。”

    曲筱阳:“……”

    *

    曲筱阳当晚又是夜班,晚上加了一台手术,一直从八点站到十一点。

    下了台回办公室整理资料,不知怎的,就想起白天和单世钧的对话。

    曲筱阳收拾好东西后,直接去了住院部。

    夜已深,大部分的病人都已经睡下了。空旷的走廊上只留一排绿油油的夜灯,看着怪渗人的。

    曲筱阳在阿哲的病房门口驻足,病房里的灯早已熄灭,屋内悄无声息。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想到过来看看,也许是因为白天单世钧跟她说过的话,总让她有些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