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庭的薄唇微张,说出的每句话都像沾着毒液的匕首往程卿心窝上扎。

    他似乎怕程卿不够恨柔嘉,在程卿和孟怀谨的猝不及防中说出了程蓉死亡的真相:

    “柔嘉性情骄纵,不允许京中有贵女风头盖过她,程蓉救驾有功得封县主,太后颇为喜爱,柔嘉就记恨心中,要给程蓉一个教训,让程蓉当众丢脸以后再不好意思进宫与她争宠。她借着淑妃的手调虎离山叫走了尚书夫人,命人迷昏了程蓉往御花园一扔,把程蓉伪装成饮酒醉倒的模样,再叫旁人看见程蓉醉酒的丑态,这样的事柔嘉从前没少做。”

    程卿已经听得愣住了。

    就是孟怀谨,也调查的没有萧云庭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世上竟有像柔嘉这样的人,别人不曾得罪她,只因一时风头盖过她,她就容不下。

    把程蓉迷昏了往御花园一扔?

    程卿握着酒杯的手用力。

    程蓉封县主是悲惨命运的开端,碰上柔嘉,就是悲剧发生的导火索了吧!

    “柔嘉应是想小小教训一下程蓉,却不料中途发生了意外,有人在御花园里碰上了不省人事的程蓉,一时失控,将程蓉给——”

    “别说了!”

    孟怀谨已经听不下去了。

    早就猜到程蓉是受辱而死,和猜测被证实是两回事。

    孟怀谨的手都在抖,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仰着脖子喝了下去。

    程卿的手不抖,程卿想杀人!

    “萧世子,你就直接说那人是谁吧。”

    “程卿,你要有点耐心,让我把最关键的地方讲完,再来为你揭露真凶,要知道害死程蓉的凶手,可不仅是一人。”

    萧云庭声音不紧不慢,脸上带着惋惜:

    “要说程蓉的家世品貌,纵是做个皇子妃都行,不过那是没失贞之前。既已失贞,那人若不愿意负责,程蓉也只能……御花园发生的事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皇宫的主人,皇上一开始并不想让程蓉死,毕竟犯错的不是程蓉,一道赐婚的圣旨写下,对方迎娶了程蓉也算遮了羞。但福贞长公主不肯同意,让那人娶了程蓉,将来程蓉万一有那个好运道地位凌驾于福贞长公主之上,焉能不报当日被柔嘉算计之仇?为保柔嘉的后半生无忧,福贞长公主向皇上进言——”

    萧云庭讲起这些,就像自己在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般详细。

    砰——

    程卿手上太用力,竟生生捏碎了手上的杯子。

    瓷片刺进程卿手心,她浑然不觉疼,话也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句迸出来的:

    “福贞公主说了什么?”

    萧云庭冲亭子方向笑了笑,柔嘉雀跃欣喜又羞涩,一张脸都在发光。

    萧云庭就这样轻易操纵着柔嘉的情绪,也操纵着程卿和孟怀谨的情绪:

    “她说,皇宫里有许多貌美宫女,怎不见大皇子兴致来了临幸宫女?大皇子是个心中有君父的人,知道皇宫里非血亲的女子都属于皇上,没有皇上的许可,再美的女人也不会动。偏偏在程蓉身上失了分寸,可见程蓉也有主动勾引之嫌,程蓉有貌无品,做正妃万万不行,念其救驾有功,勉强与大皇子做个侧妃吧!”

    第163章 :做好事不求回报?(加)

    “念其救驾有功,勉强与大皇子做个侧妃。”

    一边是萧云庭说的这句话,一边是程氏女不做妾的祖训族规!

    柔嘉县主。

    淑妃。

    大皇子。

    福贞长公主。

    甚至是那九五之尊。

    萧云庭说的没错,害死程蓉的凶手又岂止一人?

    缺了上面的任何一个,程蓉都不会死,她的死亡是那些人各怀鬼胎,出于各种原因,将压力都施加在程蓉身上所致。

    一个弱女子,哪里能同时承受这么多算计,唯有一死,才是唯一的出路。

    “侧妃是妾,哪怕日后大皇子继承大统做了皇帝,封蓉姑姑做贵妃甚至是皇贵妃,妾就是妾,这点永远都无法更改。蓉姑姑一人做了皇家妾,程氏女不为妾的祖训族规就成了笑话,她既是五房的嫡女,就万万不会因为自己的缘故令程氏女蒙羞,这样的圣旨,蓉姑姑肯定不会遵从……那不是圣旨,是蓉姑姑的催命符!”

    好一个心胸狭窄的柔嘉县主。

    好一个助纣为虐的淑妃娘娘。

    好一个见色起意的大皇子。

    好一个杀人不动刀的福贞长公主!

    还有那昏聩又耳根子软的九五之尊。

    这些人联手逼死了程蓉。

    程卿甚至坚信,别说让程蓉当皇子侧妃,就是让程蓉当皇子正妃,程蓉也不会同意!有骨气的女人怎会嫁给一个强奸犯?失了身,并不是连骨气节操都丢了,换了程卿也只想一刀捅死强奸犯!

    孟怀谨好像已经醉了,眼神是一片虚无,身子也摇摇晃晃。

    萧云庭看自己已经击垮了一个,也不肯放过另一个神志尚清醒的程卿,顺着程卿的话叹气:

    “皇上可能也听过程氏女不做妾的话,福贞长公主进言让程蓉当大皇子侧妃,皇上却迟迟没有下旨,拖到了天亮,受辱的程蓉没有等到宫里对大皇子的处罚,大概猜到了皇上最有可能的处理结果,便选择了上吊自尽……她这一死,皇帝是彻底不用为难了,大皇子的声誉保住了,皇室的脸面也保住了。”

    也保住了南仪程氏的脸面。

    说真的,萧云庭还有点佩服程蓉的刚硬。

    当然那佩服只有一点点,如果换了他是程蓉,那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仇人们都还没死,凭什么要用自己的死去成全别人?

    程卿的手心扎了瓷片,在滴滴答答往桌上滴血,萧云庭一点也没觉得恶心,反而觉得那血腥味十分提神。

    “你们呀,总以小人之心来揣度本世子,我得知这样不公的惨剧发生,为程蓉小姐惋惜,这才决定告诉你们真相,并不是想从你,或者从南仪程氏身上得到什么回报好处!”

    萧云庭说的信誓旦旦。

    程卿一个字都不信。

    萧云庭会这样善良吗?

    蓉姑姑在宫里受辱自尽而亡,孟怀谨说所有知情的宫人都被封了口。这些事就连程六夫人这个当事人也知道的一知半解,萧云庭却知道每个细节,甚至包括福贞长公主和皇上的谈话!

    对此事,宫里知情的主子应该只有皇上、淑妃,福贞长公主,大皇子和柔嘉县主。

    就算是柔嘉县主,也要顾及自己在心上人面前的形象,所以这五个人谁也不会将此事告诉萧云庭。

    那太后知道吗?

    程蓉是太后的救命恩人。

    太后有站出来为程蓉说一句公道话吗?

    太后会不会告诉萧云庭真相……不会,这件事知道的人当然越少越好,太后也不会说。

    除了这些主子,也只有那些不好灭口的心腹宫人才知道此事了。

    萧云庭连福贞长公主在乾清宫对皇上进言说的话都知道,原来窥探宫闱的不是孟怀谨,是萧云庭!

    这样胆大包天的萧世子,会好心告诉自己和孟怀谨真相不求回报?

    程卿不信。

    但萧云庭又真的未提什么要求。

    甚至还在程卿的注视下站起来,主动提出天色不早了:“本世子还有其他客人要陪,就不久留你们了。”

    萧云庭下了楼。

    孟怀谨跌跌撞撞也下了楼。

    程卿走在最后面。

    萧云庭忽然皱眉,从袖子里取出一方锦帕:“程卿,你的手受伤了,那这个去把伤口包扎下。”

    萧云庭要把随身携带的锦帕送给程卿包扎伤口,程卿敬谢不敏。

    这帕子,她怕沾着病娇身上的病毒,用来裹伤口,她的手大概可以砍掉不要了。

    柔嘉已是快步走出亭子,拖长声音叫了声“庭表哥”。

    庭表哥怎能将随身之物这么轻易给人呢!

    哪怕是给一个其貌不扬的小郎,也让柔嘉不舒服。

    程卿本不想要的,柔嘉县主表达了不满,她还就偏偏要接下萧云庭的锦帕!

    让柔嘉县主不快的事,程卿都愿意做。

    柔嘉县主果然眉头一皱。

    程卿收下了萧云庭的帕子却未用来包扎,而是随意塞进了袖子。

    基里基气的,就像在收萧云庭的定情信物,气得柔嘉县主脸色都变了。

    ——这算什么呀。

    如果程卿有一本‘死亡笔记’,她肯定会毫不犹豫把柔嘉县主的名字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