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些,程卿半晌没说话。

    她犯了一个99%的人都会犯的错误,自视甚高,以为世界缺了自己就不能转了,所以知道淮南赈灾有危险,却对危险的程度严重低估——人很难清醒认识到自己在别人眼中的价值,程卿好不容易清醒了,心中的失落和郁闷可想而知。

    从俞三视角,程卿知道了淮南的形势后,眉头拧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双目无神,似乎完全陷入了悲观的情绪……俞三看了很不舒服,这可不是他认识的程卿!

    “你害怕了?”

    “你怕什么,淮南的形势再坏,你一个翰林院的侍讲学士,提笔写文章行,行兵布阵一窍不通,不会让你和长巾贼正面相遇的!”

    “我瞧着五皇子就不怕。”

    “长巾贼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打不过朝廷的精锐部队,若不是他们占据了皇室祖陵,让朝廷围剿时有顾虑,这点点叛乱,还没等赈灾的船队到淮南早被平息了!”

    程卿的伤感,被俞三一句接一句的全赶跑了。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五皇子肯定也怕,但对五皇子来说,恐惧与诱惑是并行的,他想争储,想做下一任皇帝,又是离开了京城才知道淮南形势有多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去淮南!”

    五皇子的冒险和可能得到的收益是成正比的。

    争储本来就血雨腥风,从五皇子不想再默默无闻,主动与皇后亲近,渴望继承大统之时起,必然已经做好了直面血雨腥风的心理准备。

    人家拿命赌,赌赢了可能就坐上了皇位。

    程卿也在拿命赌,输了死在淮南,赢了也就升升官……问题是程卿就算不来淮南,也会升官啊,就是稍微慢些。

    付出的危险是同样的,收获的好处却根本不能比,程卿心绪能平静吗?

    俞三都给气笑了:

    “所以你不是害怕,是觉得……觉得不值当?”

    俞三噎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他还以为程卿心怀大义,为了淮南的灾民们,早就做好了坦然赴死的准备呢。

    可这才是程卿啊!

    不是程卿变了,是自己给程卿添加了美好的品质——俞三尴尬,他以前都是在拼命从程卿身上找缺点,现在却忍不住主动把优点往程卿身上套,忍不住去美化程卿,他真是病得不轻。

    程卿也是,干嘛要戳穿这样的光环,让他继续误会不好么。

    俞三尴尬又不解,程卿却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别说我和五皇子怕不怕,你呢,就一点都不怕?”

    俞三挺了挺胸:

    “怕,怎么不怕,小爷只怕淮南那些长巾贼太经不起打,让小爷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年轻人的血性,年轻人的阳刚气息,都扑面而来。

    程卿确定了,俞三就是个好战分子!

    ……

    “喂,你叫小磐对不对,你觉得他们在里面说什么,这么久都不出来。”

    甲板上,谷宏泰懒洋洋的。

    因为太无聊了,他只能和小磐搭话。

    谁让他现在的身份是小厮,小磐则是婢女,也只有和小磐说话才不奇怪。

    当然,和武二等人说话也是行的,但谷宏泰又不是真的小厮,和一群家丁没有共同话题,倒是小磐这个婢女,大概仗着程卿的宠爱,性情比较刚,谷宏泰闲极无聊就想逗逗小磐——在靖宁伯府,是绝对不会有婢女敢和谷宏泰顶嘴的,敢和谷宏泰调笑的婢女,一定是想勾引他!

    小磐肯定不想勾引他。

    程卿宠爱这个婢女,到淮南赈灾都要带上,这婢女早晚是程卿的房里人,犯不着勾引他。

    谷宏泰也没有勾引程卿房里人的意思,是自家百户大人和程卿在船舱里呆的时间过久,谷宏泰好奇。

    船舱又不宽敞,两个大男人四目相对,就一点都不尴尬吗?

    小磐站在船舱门口放哨,她要谨防许老爷和许老爷的下人们忽然靠近,又被动听了船舱里程卿和俞三的谈话,知道淮南比自家少爷想得更危险,一心多用的情况下,哪有空搭理谷宏泰啊!

    谷宏泰出声打搅了她,小磐狠狠瞪他,两个眼睛圆溜溜的,像头小鹿,再怎么凶巴巴都没威慑力:

    “你一个当小厮的,还能管到少爷头上?表少爷就是对你太宽和的,才让你没规——”

    小磐忽然停了念叨,谷宏泰还不习惯呢。

    “骂呀,你怎么不继续骂了?”

    “闭嘴!”

    小磐绕过谷宏泰,身体靠着甲板围杆,惦了脚尖努力往河岸看去,谷宏泰顺着她视线看去,河边全是杂草灌木,什么异常都没有呀。

    第442章 :是听错了吗?(1更)

    “我说,你看什么呢?”

    “嘘——”

    谷宏泰聒噪,小磐着急。

    谷宏泰是个混不吝,整船的人加起来估计也就只听俞三的话,还因为俞三身兼他上官、债主等多重身份,一个婢女叫他闭嘴,他会那么乖?

    运河上哗哗的水流声,其他船上的交谈声,谷宏泰只能听见这些。

    他不明白小磐的能力,偏要和小磐作对,“你这个小婢女才真是一点规矩都没……唔。”

    小磐踮起脚尖,伸手捂住了谷宏泰嘴。

    小磐是个婢女,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她的手虽有少女的细嫩,又不似千金小姐那般柔弱无骨,更比不上青楼女子的酥手,有芳香沁人。

    以两人的身高差,谷宏泰一低头,就能看见小磐的杏眼里写满了焦急,少女身上清新爽利的气息一个劲儿往谷宏泰鼻子里钻,鬼使神差的,谷宏泰闭嘴了。

    若自己用力甩开她,这小娘们儿肯定会掉进河里。

    呵呵,爷不是怕了程卿,是不想和这小娘们儿一般见识!

    若这小娘们儿掉进河里淹死了,剩下的路途连个斗嘴的人都找不到,必会无聊——

    谷宏泰内心戏不少,小磐哪里知道,她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努力排除水声和其他船只动静的干扰,去听河道两旁的动静。

    这是又只听到了两岸草丛中野鸡咯咯叫。

    难道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小磐内心纠结。

    她一直知道自己脑子不算聪明,婉小姐从前就说过她。

    跟了程卿少爷后,在少爷的影响下,她变得稍微聪明些,至少知道自己没法下判断时,要把疑虑告知聪明的人,由聪明人去做决定。

    在小磐心里,程卿就是第一等聪明人!

    她放开了谷宏泰,自己转身走到船舱,轻轻扣响了舱门。

    “少爷,奴婢能进来吗?”

    门被拉开,俞三走了出来,小磐赶紧进去,反手又把门给关上了。

    那门擦着俞三的鼻子尖合上,俞三心里颇为不舍。

    他从来没有与程卿说过这么多话。

    就算上次在三皇子府,把中了春药的程卿救出,那种情况也不适合长谈……多难得呀,他和程卿说了这么久,还没有吵起来。

    不过程卿身边这个叫小磐的婢女,是不是和程卿太亲密无间了?

    程卿已经把小磐收房了?!

    男人接近程卿,俞三不高兴。

    然想到除了男人,程卿会和女人亲近,现在有爱婢,将来会娶妻生子,娇妻美妾在怀,个个都能名正言顺和程卿亲热,俞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重到差点窒息。

    是船舱里的太闷了?

    俞三想站到围杆边上吹吹河风醒醒脑子,一转头就撞到了谷宏泰。

    “嘶……你在这里站着干啥!”

    谷宏泰摸摸自己的嘴,又做贼心虚般将手放下。

    “没、没干啥。”

    “你——”

    俞三还有话说,谷宏泰却溜了。

    俞三气闷。

    真是有病!

    他骂自己有病,亦觉得谷宏泰这货神叨叨不正常。

    ……

    小磐进了屋,附在程卿耳边,将自己听到了动静告诉程卿:

    “少爷,会不会是奴婢听错了?”

    程卿摇头,“不,你做的很好,小心驶得万年船,非常时期宁愿错杀一百,不可放走一个,你出去把武二叫来,我让他们都做好准备,不是今晚就是明晚。”

    小磐的心怦怦跳,赶紧去通知武二。

    这一路上,武二等家丁也没闲着,护送赈灾船队的军士们做什么,武二等人也跟着做事。

    搬粮运粮,对这些家丁来说累是累,也不是撑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