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将军被训得满脸通红。

    然仔细想想,章先生说得话又让人无从反驳。

    王将军只得忍下这口气,只等程卿踏入淮南地界,就要将仇人撕成碎片。

    处理了义军众将的分歧,章先生功成身退,天王与章先生一同离去,路上与章先生商议了义军下一步的安排。

    围攻淮安城失败,义军的存粮告急,天王又想起了章先生的建议,感慨道:

    “早知如此,就该先留下那些商贾。”

    “现在改变也不晚。”

    抢不来粮食,章先生建议天王花银子买。

    义军手里不缺财物,但金银珠宝都是死物,既不能当饭吃,也替代不了战马等军需。

    既然外面的商人不敢来淮南,不妨让义军的人假扮商人外出采购。

    天王对章先生一直言听计从,唯有此事上迟疑不决。

    然赵将军围攻淮安城失败,天王如今必须要采纳章先生的这条建议了。

    快走到住处,章先生心中一动:

    “眼下正有几十万石粮食寄放在别处,若顺利得手,倒不必外出采购粮食了。”

    天王呼吸急促,“先生说得可是狗朝廷的赈灾粮?狗朝廷存放赈灾粮的地方,一定易守难攻,如果要硬抢……”

    章先生冷冷一笑,“谁说要抢了,朝廷的粮食是运来赈灾的,难道吾等不是淮南灾民?”

    天王想了想亦大笑:“先生果然大才,只是吾等皆是粗人,怕是难以骗住那位程状元,还要劳驾先生亲自走一趟。”

    这事倒不必天王恳求,章先生本就想亲自见一见程卿。

    章先生与天王分别,回到自己住处。

    章先生是个怪人,偌大的宅子里只有几个哑仆伺候,并无儿女姬妾在身侧,天王几次要送美人给他,章先生都拒绝了。

    没有喜好的人就没有破绽,天王倚重这位军师,又很忌惮他。

    章先生我行我素,只当不知天王的忌惮。

    他要亲自去会一会程卿,自不能再顶着现在的样子,章先生回到房间,取出一个木匣,在匣子里挑挑拣拣,选出了一副精巧的面具,仔细对着镜子修饰,铜镜里映出另一副面孔。

    庭院里,一个哑仆拿着扫帚,慢慢走进屋子,从头到脚都弥漫着行将就木的死气。

    换了脸的章先生很嫌弃这哑仆:“我要去见程卿了,你不能跟去,一见到你,程卿会起疑心。”

    哑仆不仅不哑,喉咙里还能发出桀桀怪笑。

    “她聪慧好学,出落得这样好,若真是位小公子,你我所图之事,如何不能成功?”

    只可惜,这样聪慧的孩子,竟是个小娘子。

    哑仆每每想到此事,都有说不出的失望。

    啪!

    章先生重重扣下铜镜,“世人都以为她是男子,那她就是货真价实的男子,你这个老杀才,莫要坏了大事……没想到皇帝会派程卿来淮南,如此也好,大家也该见见她了。”

    ——不见见程卿有多么优秀,那些人浮躁的心就不会安定。

    第503章 :染了时疫(1更)

    赵将军逃回淮南时,程卿一行到了五河,这一路倒再没遇到什么危险。

    五河本是一小县,如今临时成了赈灾的据点,又有五皇子这样的天潢贵胄在,附近卫所兵力尽数聚集在此,是个固若金汤的安全之所。

    大抵是附近的流民听闻消息,也都朝着五河县涌来,如今县城外有流民二三万之数,这么多人要全安置在县城里是不可能的。

    五皇子按程卿所说,采购了许多药材运来五河,还要管两三万流民的吃喝,程卿留心观察,发现县城外的流民精神状态还不错,看来五皇子把流民们安顿的很好。

    军队和流民带来了人口,人要吃喝拉撒,货物和钱财自然流通,小小的五河县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异常繁华,车马进出,络绎不绝。

    程卿还没进城就听说了五皇子颁布的种种安置流民的条例。

    她与俞三带着人等在城外,“看来五殿下他们运气不错。”

    早早到了五河县,路上没遇到长巾贼。

    正说着话,有一队军士快步到了城门处:

    “可是程学士?殿下在县衙等着程大人,您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几日。”

    “事出有因,见了殿下自有交代。”

    整个县城都戒备森严,俞三轻轻皱眉,在程卿和军士寒暄时,小声告诉谷宏泰:“进了城小心些,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谷宏泰一脸问号。

    不过俞百户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小心提防不会出错。

    谷宏泰缓缓点头。

    程卿仿佛没有察觉危险,俞三一路都警戒着,走到县衙又并没有发生什么危险,搞得俞三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程卿人到了五河,不见五皇子和程知绪很正常,崔彦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奔向城门接程卿……咋的,跟在五皇子身边久了,不需要在程卿面前卖乖了?

    俞三就是觉得不对劲。

    并没有几十个杀手埋伏在县衙里,程卿和俞三一起见到了程知绪。

    有五河县的官员,亦有军队的武官,排着队向程知绪汇报事情,程侍郎一桩一件的批复,端是大权在握。

    足足等了两刻钟,程知绪才把面前的人打发走,有时间和程卿、俞三说话,开口第一句话就有浓浓的火药味:“程卿,你应该在几天前就到五河的,因何事耽误?”

    “侍郎大人,下官也想应约前来,不料半路被长巾贼所围,这才耽误了几日。”

    程知绪的眉头紧锁:“你们遇到长巾贼了,那赈灾粮食……”

    “赈灾粮食无碍,我与俞百户运了七万多石粮食到五河,应该够一段时日嚼用了,怎不见五殿下和崔彦?”

    程卿左顾右盼。

    程知绪追问她遇到长巾贼的事,程卿简单把虹县的事说了,程知绪不太信:

    “你们歼灭了近万的贼军?”

    “有一部分运气,侍郎大人,怎不见五殿下!”

    程卿第二遍追问五皇子,程知绪挥挥手,屋里其他人都退走了,只留下程卿和俞三。

    然后程知绪就扔下个大炸弹,炸得程卿头昏眼花。

    “……五殿下染上了时疫?!”

    “不错!”

    程知绪提起来亦是满脸倦意,“还没到五河县,五殿下已有了症状,护军中也有几人染病,染病的护军被我们安置在路上,只有殿下和崔主事坚持到了五河县,他俩到了五河县就按你说的进行了隔离,本官怕五河的局势动荡,对外隐瞒了五殿下染病的消息。”

    程卿还没消化完五皇子染上时疫的大炸弹,又被程知绪反手炸了第二回。

    崔彦也染病了!

    程卿声音不自觉发颤,“他们可还活着?”

    五皇子肯定会得到最好的救治,随行的御医,程卿从京城带来的大夫,都会想尽办法救五皇子。

    程卿觉得人命没啥贵贱,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好人比坏人命贵——唯一麻烦的就是好人和坏人在大多时候并不容易区分,就像程卿自己,她不认为自己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但和抢掠烧杀的长巾贼比起来,她所谓的“坏”只是人性中的自私而已,她的命凭什么不能比长巾贼的命贵重?

    可在大魏,人们判断生命的贵贱,标准和程卿完全不同。

    主人的命天生比奴仆贵重,官员的命比普通百姓贵重,天潢贵胄的命又比普通官员贵重,皇帝则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就算皇帝是古今第一昏君,也不会改变这一事实。

    五皇子和崔彦一起染上了时疫,程卿的情感天平是偏向崔彦的,她就怕所有的大夫都去救五皇子了,无人理会崔彦,让崔彦自生自灭!

    程知绪看穿了程卿的外强中干。

    原来程卿也有怕的时候?

    怕什么。

    是怕崔彦死了。

    程知绪讽刺一笑,“你把本官当成了睚眦必报的小人,怕崔彦和你交好,五殿下这一病倒,本官处理所有事务,会趁机让崔彦缺医少药死去?”

    “程叔父见谅,程卿是关心则乱,并无质问叔父的意思。”

    俞三怕程卿和程知绪闹崩,赶紧出言调和。

    现在五河县尽在程知绪手里,若是程知绪翻脸不认人,俞三有把握自己逃出五河县,要多带个程卿就比较困难。

    程卿又肯定不会抛下何家祖孙……俞三不叫程大人,反叫程叔父,是从和程珪的私交出发,程知绪果然面色稍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