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濯才是董氏真正的心头肉, 处心积虑为沈婷谋划婚事,亦是想给儿子找个厉害的大舅哥, 往后也有个仰仗。

    “人是从护城里打捞上来的,身上和面部已经有些浮肿,但依稀还能辨认出来, 穿戴也是董氏跑出府时的样子未曾换过。仵作验出董氏身上还有伤,董氏的亲弟弟前去认尸,认定了是主母虐杀了自己姐姐,到刑部衙门击鼓鸣冤,说要沈夫人一命还一命,”

    南秀停了一下,小心瞧着沈旎脸色,在皇帝的默许下,接着道:“那人想必也是伤心糊涂了,董氏自己跑出府,又在外面出的事,怎么也赖不到沈夫人头上。”

    沈旎轻声笑出来,有点冷:“赖不到,却想得到,现今这京里头,谁人不知我母亲苛待庶女逼走妾室。”

    话落,沈旎忽地站起。

    “不行,我要回去。”

    谢氏如今一身两命,经不起折腾,那些官差粗手粗脚,莫把人吓到伤到了。

    南秀忙道:“夫人不必过忧,赵安已经赶过去处理了,看要不要把沈夫人接过来。”

    皇帝身边的人,可无人敢得罪,御前随口一句,就够他们吃一壶了。

    闻言,沈旖起脚就要往外走,周肆拉住她:“你给我朕坐好。”

    沈旖心绪不佳,想到都是男人来了,她才被迫赶回,不然就能多陪陪母亲,不由语出不耐:“皇上高高在上,自然不懂商贾人家的艰难,便是腰缠万贯又如何,真正出了事,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南秀一旁听了,直抽气。

    这世上能如此跟皇帝讲话的,怕也只有眼前这位了。

    “不行,我要回去看看母亲。”

    沈旖甩开了周肆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一旁的南秀直看得咂舌,简直没法子直视帝王的脸,当然也不敢,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

    屋内安静得异常难熬,直到皇帝没什么情绪的开口:“你跟过去,护好她。”

    南秀领命,脚踏飞燕般轻快闪出了屋。

    隐在暗处的弄玉,也悄悄跟了过去。

    又过了片刻,笔挺静坐的周肆起身,走出屋子,多日未曾露面的赵奍小跑赶来,喘着细气正要行礼,周肆一个字,免。

    赵奍立马微起了腰,在主子的默许下,稍稍走近,压着声道:“那边安排妥当,是现下就着手,还是再等等。”

    “等。”一个字,一锤定音。

    沈旖赶到时,沈家大门紧闭,门口围了一堆人,门前更是堆满了白幡和花圈,台阶之上更是横着一口大棺材,有个中年男人伏在棺材上嚎哭,一边嚎一边唤着董氏。

    “我的姐姐,我可怜的姐姐,你是做错了甚么,要遭此大祸,我外甥女,可怜的外甥,你们日后可怎么办呐!”

    “造孽哦,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

    “董氏,我也见过,是个老实人,不该啊!”

    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嘀咕,声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沈旖行至门前,一句句地悉数飘入耳中。

    南秀跑到了沈旖前头,拉起门前的铜环,边叩边唤:“门房在不在,夫人来了,快开门。”

    董海身旁年岁颇大的妇人瞧了,转眼看向了沈旖:“你就是荣国夫人,好啊,来得正好,你们沈家好狠啊,我大侄女嫁到你们沈家十几年,安安分分,老实规矩,对老爷夫人哪个不是敬重有加,可你们呢,你们好狠的心呐,活生生的把个人逼成了孤魂野鬼呐!”

    悲痛欲绝之下,还能这般扯开了嗓子,一字不漏地把冤屈嚎出来,面色倒是通红,却少有泪渍,倒更像吼多了话,气血供不上去,憋出来的红。

    沈旖冷眼看着,周遭人对她指指点点,全都视若无睹,目光落到趴在棺材上,哭得甚是伤心的男人身上,对他道:“你是董氏的弟弟,她的至亲,身后大事,不给办了,跑来这里大闹,你是想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安生?”

    董海垂眸抹泪,头也不抬道:“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我自然要为她讨个公道,你们沈家罔顾人命,害死我姐姐,我外甥女也不知死活死活,你们沈家还讲不讲王法了。”

    南秀听到董海这话,也是笑了:“就你们这么个闹法,真放你们进去了,还不得把主家的屋给拆了,一个姨娘的弟弟,正经亲戚都算不上,谁给你们的脸。更何况,你是在董氏死前见过她,怎么晓得是她冤,一个妾,犯了错,主母莫说驱逐,便是发卖了,也是合情合理,不容置喙。”

    皇帝身边的宫人,眼界比寻常人高了好几等,自是看不上这种市井小民耍泼的做派,讲起话来更是毫不客气。

    董海抬起了头,看看南秀,被她三言两语说得一愣一愣,又转向沈旖,更是一怔,女子一副不食烟火的仙女样,转眸望他的样子,清冷妍丽,不可靠近。

    “不是,我姐姐不是,”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完整的一句。

    “说得也是,一个妾,主母真要罚,也是使得的。”

    “欸,谁晓得里头什么个情况,咱也就看个热闹。”

    人堆里风向一变,议论开了。

    见侄子不争气,看个女人看呆了,妇人猛拍他的背,拍得董海身形一震,胸口磕到棺材上,疼得脸色都变了。

    南秀使了个眼色,跟来的小厮连忙举手道:“说来也是惭愧,叫街坊们看热闹了,是非曲直,自有公道,日后亦会见分晓,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料理董氏身后事,总要让人入土为安是不是,旁的就暂不提了,大会儿散了散了。”

    妇人一看人一个个都要散了,顿时急了,拍了拍大腿,扯嗓子大喊:“沈家,沈家好大的威风,仗势欺人,逼死良民,我兄长可是秀才,清清白白的闺女,就这么被沈家逼死了啊!”

    走了一部分,也有一部分仍想看个热闹,听到妇人的话,情绪又开始起来了。

    “沈夫人若真无辜,就该出来见上一见,给董家一个说法。”

    “可不是,为富不仁,赚再多的银钱,也是黑心的,不得好报。”

    南秀一听,废话也不想说了,招呼侍卫就要强行驱散这些闹事的庸民。然而沈旖不让,径自走到妇人跟前,眉目凛然道:“你一口一个逼死,是有证据,还是亲眼所见,若只是为了污蔑我沈家,我也可以告你一个污蔑的罪,你可愿,与我对簿公堂。”

    “若董氏自己想不开,自缢,与我沈家无关,你可愿承受诬告的后果,轻则一顿鞭刑,重则牢狱之灾。”

    沈旖一字一句,有理有度,无形中展现出的风采,情不自禁地叫人折服,全副心神都被她牵着走。

    妇人更是被鞭刑,牢狱之灾这些词给镇住了,如侄子那般气势弱下来,磕磕巴巴:“我,我也没说就是你们沈家干的,可我侄女死得这么突然,你们,你们总要负这个责。”

    “那你呢,你在这里大吵大闹,毁坏沈家的名声,闹得人尽皆知,你又能负这个责?”南秀这个接话的机灵劲,沈旖不得不感慨,周肆识人的能力,身边伺候的,个个都有几把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