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红珍在一旁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把杨婉儿挡在身后,对刘氏劝道:“嫂子你先别发火,婉儿说的也有道理。”

    刘氏道:“她还小不懂事,红珍妹子你怎么也跟着犯糊涂。”

    孟红珍握住刘氏的手,拉着她坐下,道:“嫂子,你听我仔细说。那吴轩以前是个傻子,自然没有人愿意嫁,但如今他好了,应该是要再娶的。因为,他是吴家主支的。”

    “吴家主支?”另外三人都听的一头雾水。

    孟红珍指了指头顶上,道:“前朝的——”

    刘氏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那个吴氏?”

    前朝实行分封制,皇族和各世家大族共同掌管天下。每个世家大族都有专属的辖地,比如吴氏一族的辖地,就是定山县。

    毫不夸张地说,在前朝,整个定山县就是吴氏一族的私产。县内所有税收直接入吴氏私库,供养族人铺张奢靡的生活。

    而现在看来规模甚大的吴家村,当年只是吴家的一座祭祀祖宅。位于村子中心的大宅常年空置着,但也派了足足两千多名改了吴姓的奴隶负责看守。

    孟红珍点点头,“就是那个吴氏。”当年田婶子出嫁的时候,说嫁的人和吴家主支沾亲,可是引来了不少人羡慕。

    杨婉儿年纪小,没经历过前朝,但她也听别人说过,前朝的贵族都特别有钱。她道:“珍婶子,那吴轩家是不是有很多珍宝。”

    “应该有,不然他哪里来的钱盖新房子。”孟红珍道。大阑朝建立以后,吴家的大宅田庄铺子之类的都被收走了,人也都被赶回了老家祖宅。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难保他们不会偷偷藏下一些珍宝留给后人。

    ——

    刘氏和杨婉儿打听完吴轩的情况,一个面色凝重,一个欣喜若狂地出了孟红珍家的门。

    一路上,杨婉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刘氏只敷衍地回了几句。

    到了家,刘氏换了身衣服直奔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杨婉儿见她娘不支持她,只好去书房找杨员外。

    书房里,杨员外把书架后头几个旧箱子都搬了出来,打开最上面的一个,里面是一沓沓陈旧泛黄的纸张。

    杨员外小心翼翼地翻找,嘴里喃喃道:“那个应该是崇文十二年——”

    “爹,你在找什么?”杨婉儿一进书房就大声道。

    杨员外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险些弄坏了手里的纸张,斥道:“女孩子家,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杨员外翻到了最下面一张,发现这个箱子里都是崇文十四年的,年份不对。他把这些纸张抚平重新放回去,箱子也重新盖上。

    “爹,你到底在找什么,女儿帮你一起找好不好?”杨婉儿娇嗔。

    “不用。”杨员外道。杨婉儿不给他添乱已经很难得了,哪里能指望她帮忙。

    杨婉儿扑过去抱住杨员外的胳膊,“爹,我跟你说,我和娘打听到吴轩的情况了。”

    “哦?怎么样?”杨员外随口应道。他挣脱开杨婉儿的手臂,又打开了另一个旧箱子。

    杨婉儿兴奋道:“爹。我们去了珍婶子家,刚好珍婶子的妹妹也在。她家男人给吴轩家盖过房子,知道得可清楚了。”

    杨员外还在继续翻找。

    杨婉儿继续道:“珠婶子说,吴轩特别有钱,对干活的工人特别大方。她还说,吴轩以前是一个傻子,但是突然就变聪明了,四书五经一下子都会了。”

    “荒唐!”杨员外斥道,“岂敢妄议圣贤书!”

    “珠婶子就是这么说的嘛!”杨婉儿又扑过去撒娇,“她说吴轩娶了个男媳妇冲喜,然后就从傻子变成天才了。现在他变好了,肯定会再娶一个——”

    “等一下。”杨员外突然反应了过来,“你说吴轩以前是一个傻子?”

    “是啊,但是他现在已经好了。”杨婉儿解释道。怕杨员外介意,她还把孟红珠说的吴轩变成天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杨员外却没有再理会杨婉儿,而是专心翻找了起来,吴轩,吴二成,还有那个卖豆腐的吴文寿,杨员外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觉得他们的名字眼熟了。

    他想起来了。

    崇文十二年夏天,他们刚考过童生不久,吴二成喜得一子,邀了他们去吃满月酒。而那个孩子的名字——

    杨员外手突然一抖,捏住一张纸缓缓抽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张泛黄的纸,走到书桌旁边,先取了一张上等的白纸铺在桌子上,才把手里的纸放上去。

    “爹,这是什么啊?”杨婉儿好奇地凑过来看。

    杨员外道:“这是一篇前朝婚书。”

    和本朝衙门里的制式婚书不同,前朝的婚书是非常华丽繁复的。书写者会根据不同地域不同家族,甚至不同季节的差异,创作出独一无二的婚书。

    婚书用词极为考究优美,读起来像一首华丽的诗篇。

    “诗咏关雎,雅歌麟趾……红绳已系,白首永携……”

    杨员外逐字逐句地看过去,慢慢回想起了当年的情景。

    吴二成儿子的满月宴上,他们一群人喝到兴起,便提议要做文章。

    因为吴二成刚得了儿子,众人都打趣他,要他给儿子写一篇婚书。说婚书写得够好,他儿子以后才能娶到漂亮媳妇。

    吴二成也正在兴头上,当时文思泉涌,不到一刻钟就写好了一篇辞藻华丽优美的婚书。众人传看了一番,纷纷道好。这时又有人注意到了杨员外,说他妻子马上也要生了,也应当写一篇婚书庆贺。

    杨员外出身普通,哪里会写什么前朝婚书,只能摆手拒绝。

    众人不肯放过他,但他又确实不会写。就有人起哄,说杨员外的妻子既然快要生了,那就只比吴二成的儿子小一个月,两家这么有缘,何不做个娃娃亲。

    大家都喝的醉醺醺的,一人起哄众人都跟着起哄,一群人就这么簇拥着吴二成和杨员外签了婚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