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笑道:“如果抛下现在身份,我倒愿意在汴京开一家小小的香铺,那样的生活应该很多姿多彩吧。大王愿意做什么呢?”

    赵顼笑道:“我嘛,也许会当一名画师,向李丘营那样潜心创作。这两年因为忙着学习朝政,把以前的爱好都荒废了。”

    二人居然针对这个话题讨论了许久,赵顼笑问云娘:“走了这么久还不累吗?你不是说要去会仙酒楼吃灌汤包子和玉板鲊,那里生意极火,再晚就排不上位置了。”

    云娘这才觉得脚有些酸,指着街边的一个馄饨摊子笑道:“真是有些累了,正月连日吃些山珍海味,倒是想吃馄饨了。”

    赵顼笑了,拉着云娘在摊边长凳上坐下“本来打算今晚破财,没想到一碗馄饨就能把你打发了。”

    云娘看那馄饨以韭黄、精肉、鲜虾做陷,非常精洁。摊主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动作极麻利,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上了桌,云娘饿了忙张口去咬,赵顼连忙嘱咐道:“慢着些,小心烫口。”

    那妇人看这情形笑道:“二位是新婚不久吧。”

    云娘大窘,一口馄饨差点噎在口里,却见赵顼面不改色笑道:“正是,逛街逛累了,内人想吃馄饨,我们就过来了。”

    云娘瞪了赵顼一眼,那妇人却笑道:“娘子的夫君很是体贴呢,不像我家那位死鬼,忙着去看关扑,留下我一人守着摊子累死累活。”

    云娘连忙安慰:“没准他赢个好彩头回来给你呢。”怕那妇人再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赶忙吃完馄饨匆匆离开了。

    赵顼连忙付钱赶过去笑道:“刚才不是说累了,怎么现在又着急走了?”一面说,一面拉上了云娘的手,云娘只觉得那双手干燥温暖,一时竟舍不得放开。

    就这样携手而行,路过很多卖玉梅、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的铺子,云娘觉得宋人的审美也真奇怪,这些花花绿绿的头饰实在不好看,赵顼却坚持一样买了一些凑成一大包,笑道:“玉梅雪柳,元宵节要戴这些才算应景。”转头一看,惊觉云娘已不再身边,连忙四下找寻,发现她在旁边的深巷内仰头看空中的孔明灯,见到他找过来,笑着指点道:“你看这天上的灯多美。”

    深巷内寂静无人,灯火映红了云娘的脸,越发显得她的肌肤像琥珀般透明,笑靥灿烂如春花,赵顼一时情动,忍不住将她拉近怀里,低头吻下去。那吻极轻柔,仿佛初雪轻融,云娘只觉得心跳如鼓,不知过了多久,赵顼将她放开轻轻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娘子能明白我的心意吗?”

    云娘觉得自己内心的声音越发坚定,也轻轻答道:“既见君子,云何不乐,愿永以为好。”

    “颦有为颦,笑有为笑。不颦不笑,哀哉年少。”纵使未来不可预测,他们正当青春,无论如何都要纵情纵意活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均输法的核心八个字:徙贵就贱,用近易远。

    感谢来看文的小伙伴们,会坚持日更的。

    第23章 长恨玉颜春不久

    出了正月,资善堂照旧开始为皇子讲学。这日内侍献了一双弓样舞靴,用漂亮的云纹装饰,样式十分新颖。赵顼偶然兴起,穿着靴子去资善堂就学,一旁翊善、侍讲无不侧目。别人倒还好,韩维却大不以为然,那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原本该他讲《尚书》,他却摊开了书问别的话:“大王在宫内,可常看前朝太宗皇帝的《帝范》?”

    赵顼心道不好,大概这位老夫子又有话说了,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我一向仰慕太宗皇帝,倒是时常翻阅。”

    韩维徐徐说道:“那就好。请问大王,《帝范》崇俭篇是怎么说的?”

    赵顼早就将《帝范》背得滚瓜烂熟,随口答道:“夫圣代之君,存乎节俭。富贵广大,守之以约;睿智聪明,守之以愚。不以身尊而骄人,不以德厚而矜物。茅茨不剪,采椽不斫,舟车不饰,衣服无文,土阶不崇,大羹不和。非憎荣而恶味,乃处薄而行俭。故风淳俗朴,比屋可封,此节俭之德也。”

    “大王说的是。”韩维把赵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天子富有四海,历代圣君又何必如此朴素,臣再请问,安史之乱是怎么来的呢?”

    赵顼明白韩维这一番做作的缘故了,低声道:“安史之乱确实源于唐明皇骄奢淫逸,我已知错了,回去就把这靴子毁弃。”

    韩维尤自不依不饶,继续劝谏道:“纵观史书,历代以来无不成由节俭破由奢。我朝□□创基以来,历代圣君皆不事奢华。如今天下财用匮乏,大王身为陛下长子,当为天下守财,饮食穿戴虽是小事,但亦不可不防微杜渐。”

    赵顼忙道:“先生说的我记下了。”他看了看韩维的脸色,眨眼笑问:“先生今日该讲生书了吧?”

    韩维这才揭过这一节,接下来讲《尚书》“咸有一德”一篇,说到“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终始惟一,时乃日新。任官惟贤材,左右惟其人”这一段,韩维十分激动:“治天下之道,莫过于用人。武侯曾经说过: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人才关乎国运,大王不可以不深思。”

    赵顼听得极认真,问道:“以先生之见,如何亲贤臣,远小人? ”

    韩维朗声道:“知人,帝尧尚以为难事。君王需责令有司细细访查,听其言、观其行,然后一一明辨忠邪。切勿询于一二内侍,采道听途说之言,纳曲躬附耳之奏,则天下可治。”

    赵顼点头道:“先生说的有理。如君所论,王安石可谓君子矣,我听说他母丧已除,朝廷复召为翰林学士,怎么一直没见他赴京任职呢?”

    韩维笑道:“介甫素有大志。非馆阁之职可以局限,他还是愿意任职地方,倒是能做一些兴利除弊的事。”

    赵顼道:“如今朝廷像王安石一样实心任事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只恨所隔太远,仰慕之心无法申达。”

    韩维笑道:“此事亦不难,介甫的长子王雱,现在京城读书准备殿试,臣与他常有往来,可代大王致意。”

    春寒料峭,许是没注意保暖,云娘犯了咳疾,近来卧病在床。这日赵妙柔来看她,抱怨道:“可惜你病着,不然我们可以一起去延福宫看花,也省得闷在寝殿无聊。”

    云娘看赵妙柔闷闷的,调侃道:“马上要开闺学,公主都大字练完了吗?功课都背熟了吗?如若不然,便躲去延福宫也是没用的。”

    赵妙柔笑了:“你这样病着,还是这么尖牙利口。我今天就是来找你讨债的,横竖你最近书法大有进步。我的字你一并替写了罢。”

    云娘深悔自己多言,连忙告饶,二人闹了一阵子,却见赵妙柔叹了一口气,正容道:“白乐天曾言: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近日思量起来,真是至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让云娘好生纳闷,不由问道:“公主是那里不顺心了?”

    赵妙柔低声道:“我听王诚说,晋卿一直宠爱一名叫宛娘的婢女。虽然他也对我很好,虽然宫中女师们也教导我女子要以不妒为美德,但我还是心里不自在。”

    云娘叹了口气,这个问题基本上是无解,本朝不比前朝,对女子束缚更深,纵使赵妙柔贵为公主,也同样要恪守妇德,不能阻止夫君纳妾。其实赵妙柔看上一名普通人还好,偏偏看上了风流自赏的王诜,今后恐怕还要吃不少苦头。只得劝道:“好在晋卿为人善良,日后不会也不敢做出宠妻灭妾的事情。公主身份摆在这里,只要自己立起来,她们也不敢胡来。我就是怕你性子太良善,一时心软纵容了晋卿,倒让他人钻了空子。”

    赵妙柔叹息道:“孃孃对晋卿还算满意,只是大哥死活看不上他,也私下劝过我几次,我真是为难。”

    云娘内心一动劝道:“晋卿别的还好,就是性情风流,交游太广,公主身份身份非比寻常,终身大事还是慎重一些好。”

    赵妙柔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相信晋卿的为人。先不说我了,有件事情我得提醒你,大哥也是有不少贴身服侍的内人的,其中采薇是打小服侍的,大哥对她情分不一般呢。你最好心中有所准备。”

    云娘一怔,心里颇有些不自在,虽然她早有预料,但事实摆在面前,还是感觉有些接受不了。好在她也不是钻牛角的人,思索片刻安慰赵妙柔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又何必自寻烦恼,如今也愁不到许多,其实无论是我们,还是官家、圣人、百官,大事小事,都有不能如意的地方,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赵妙柔走后,云娘难免内心不伤感。暮色缓缓袭来,室内光线已经昏暗不清。她觉得格外憋闷,索性打开窗户,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后苑仍是一片萧瑟景象,虽是早春时节,却不见一丝暖意。

    作为穿越过来的人,她早就知道赵顼最后娶的并不是自己,只不过过一日算一日,不愿意去深思罢了。心思一烦乱,索性晚饭也顾不上吃,打发暖玉去领衣料后,云娘起身披了一件褙子,下床继续写大字。却见赵顼拿着几支梅花缓缓走进来笑道:“不是身上咳嗦吗,怎么还要写字劳神。”

    云娘一面款款立起,一面笑道:“马上就要开闺学了,我和公主都欠下一些功课,只好抓紧补一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