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征一贯看不上俞龙珂的做派,堂堂吐蕃男儿,为什么要做大宋的属臣?如今自己周旋于汉人与党项人之间,左右逢源,谁又敢小觑。俞龙珂八成是汉人的书读多了,才会鬼迷心窍。

    木征冷笑道:“让我内附可以。但第一,不能霸占我的土地和盐井。第二,军队必须听命于我,我族内的户口不能交给朝廷点阅。”

    王忆与王厚面面相觑,这又算哪门子内附?王韶冷冷道:“刺史若要一意孤行,朝廷岂无诛罚之刑待之?”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木征霍然起身:“王韶,你莫要欺人太甚。别忘了你等孤身前来,我完全可以把你们扣在帐里。”王忆向帐外一望,隐隐能看到兵士的衣角,看来木征早就备下了伏兵。

    王韶大笑:“刺史当然可以把我们扣下。不过我临行前早已安排好,如果三日后不回,通远军就立即换将,照样与刺史周旋,到时玉石俱焚,夏国和董毡只会看笑话,刺史不要后悔。”

    木征没料到王韶会这样无赖,脸上颜色变了好几次,突然笑道:“我前面的话是开玩笑的,衿辖是我的贵客,定当以礼相待。我准备下好酒,今日要一醉方休。”

    结吴延征也帮着转圜道:“正是,兄长特地准备了吐蕃族谐钦舞,请诸位贵宾欣赏。”

    王忆在底下暗自感叹,这脸变得真快,能在军中混的,果然都是绝世名伶。却见木征拍拍手,十六位舞姬款款而来,着藏式长裙,天衣飘带,璎珞臂钗,似天女下凡,旁有乐师用琵琶、笛子、唢呐、哔旺、扎年、长鼓伴奏,舞姬们踏乐而舞,仪态优雅。

    舞着舞着,三名绝色的舞姬走上前来,对着王韶一行三人一展歌喉,却听她们唱的是:

    “谐本我去了,谐本我去了,如果打开了歌的大门,天神的公主请五位,增神的公主请五位,鲁神的公主请五位,三五一共一五位,加上谐本我十六人。”

    这又是在搞什么花样?美人计?王忆如老僧入定一般,对舞姬眉目传情视而不见,他暗地观察王厚,却见王厚一脸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忍不住偷偷一笑,又扫了一眼王韶,他倒是懂得怜香惜玉,仿佛十分沉醉的样子。

    一曲舞罢,木征笑对王韶道:“这歌舞可还入得了衿辖的眼?”

    王韶赞叹道:“真是绝妙。”

    木征指着离王韶最近的那位舞姬笑道:“此女名叫央吉,父母早亡,自小养在我身边。说来她的父亲还是汉人,与衿辖算是有缘。我欲将她赠予衿辖,不知衿辖意下如何?”

    王忆细看那位舞姬,不由大吃一惊,她正是自己在金汤城见到的唱歌少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却见王韶毫不介意一笑:“恭敬不如从命,谢过刺史了。”

    居然就这样笑纳了。

    宴会结束后,王韶一行人告辞而去,王厚一路上沉默不语,可以看出他对父亲纳宠的很有意见,但作为晚辈,实在不便出口相劝,于是频频看向王忆,指望他开口。谁知王忆就跟仿佛没发生过这件事一般,骑在马上顾左右而言他。王厚愤愤地看向后面的马车:里面的人真是位红颜祸水。

    王忆一心想着以后要离那位舞姬远一些,免得被她发现破绽,突然听王韶道:“长卿,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也该考虑家室了。我有一外甥女美貌贤惠,今天刚满十八岁,正好与长卿相配,不知长卿意下何如?”

    王忆显然对这个话题早有准备,他的声音变得沉郁:“深感衿辖厚意,只是下官自小患有隐疾,成婚怕只会耽误了令甥。”

    王韶完全呆住了,尽管他为人机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响咳嗦一声方道:“是我冒昧了,长卿勿要介意,即使无法结亲,我也会将你当自家人一样看顾。”

    王韶说完内心叹息一声,怪不得王忆为人孤傲难近,原来是有难言之隐,如今当着自己的面承认,想必一定很难堪吧。这情形实在有些尴尬,他想到王厚平时一向话多,便给他使眼色,指望他说上几句话解围。

    谁知王厚却跟没事人一样对王忆笑道:“成婚也没什么好,只会多一重管束,我不也是至今未婚嘛。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女人是个大麻烦,离她们越远越好。”

    第53章 汉人烽火起湟中

    央吉自从入王韶府上后,十分受宠, 一时风光无两。

    这日王忆与王韶等人在府上议事完毕, 正要回去,突然见到一位婢女悄悄过来道:“王抚勾,我家夫人有要事找您商议。”

    夫人?王忆苦笑一声,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来到后院见到央吉, 王忆冷冷道:“男女有别, 如此见面甚是不妥, 夫人有话快说。”

    央吉轻轻一笑:“昔日在金汤城相见,如今整整六年时间过去了,娘子别来无恙?”

    王忆并不吃惊,反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央吉沉声道:“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知道娘子的身份,娘子可知女扮男装欺瞒朝廷会是什么罪责。”

    王忆此时对她倒是有了些兴趣,索性坐下来缓缓道:“夫人大费周章找我来, 总不会是要揭发我吧。”

    央吉笑了:“娘子是聪明人, 我当然不会揭穿娘子的身份,而是要和娘子做一场交易。”

    王忆有些好奇:“愿闻其详。”

    央吉缓缓道:“很简单, 我帮娘子隐藏身份,娘子帮我传递消息。不会耗费娘子太多的精力,自会有人到娘子府上去取。”

    王忆反问:“夫人的贴身婢女不能传送消息吗?”

    央吉道:“王衿辖府上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还是娘子出马,比较不容易引人注意。”

    王忆笑了:“夫人是想和在下做一场交易, 在下却想指给夫人一条生路,夫人可愿意听?”

    央吉一愣,冷冷道:“我现在很安全,娘子不妨说说看。”

    王忆缓缓道:“夫人应该知道,衿辖不是庸常男子,岂会识不破木征的美人计?夫人此时入府,无异于玩火自焚,无论输赢,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央吉笑了:“长恨此身非我有。以娘子之聪慧,应该知道,像我们这种人,从来不是为自己而活,所以自身的生死荣辱,实在不重要。”

    王忆叹息一声问:“夫人家中还有什么人?”

    央吉沉默片刻道:“告诉娘子也无妨,我爹爹是汉人,我年幼时就去世了,家中只剩下老母和弟弟。”

    王忆决定直奔主题:“既然如此,在下就不绕弯子了。家人是夫人的软肋,在下目前却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夫人即使揭发了我,其罪也不至一死,运气好的话,我还可以重新回去做大夫,靠治病救人过活。所以夫人手上这点把柄,根本威胁不了我,也没资格和我谈交易。”

    央吉冷冷道:“娘子历经艰辛才爬到眼下这位置,日后必将前途无量,难道真的忍心放弃?”

    王忆笑了:“夫人未免看低了在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岂不闻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倒是夫人以后前途如何,在下深为担忧啊。”

    央吉有片刻的失神,随即道:“不过一死罢了,首领答应替我好好照顾家人,如此也算死得其所了。”

    王忆神色晦暗不明:“实不相瞒,自从我被夏兵掳去后,母亲以为我丧身敌手,日日在家痛哭,身体变得很不好,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如果你死了,无论是衿辖还是木征,恐怕都不会太在乎。但家人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夫人想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