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思立失声道:“区区七百名弓箭手,根本无法与木征的数千精兵对抗啊。”

    田琼却出列道:“末将遵令,愿往香子城救援。”

    王韶叹息一声,走上前去拍拍田琼的肩膀:“一切拜托了。”

    田琼刚刚出城,却见王忆骑马追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子明,这些伤药或许能派上用场,你拿去用吧。”

    田琼接过伤药道声多谢,看王忆神色栖惶,笑道:“长卿,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王正言已经答应替我照顾老母妻子,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言罢转身策马而去。

    边地苦寒,虽是仲春时节,山川草木依旧萧条,落日的余晖映着这座孤城,王忆只觉得无比悲怆,他随手捡起一段枯枝在地上奋笔疾书“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写到后来,字迹越来越狂乱。

    王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蹲下来夺去王忆手中的树枝,轻轻劝道:“长卿应该明白爹爹是有苦衷的。”

    王忆沉默良久,突然道:“我知道,木征此次攻打香子城下了血本,精兵良将全都出动了。我军主力目前还未全部赶到,派田琼领兵去香子城迎战,是想暂时拖住吐蕃人,也是想以最小的代价歼灭敌方的有生力量。可是处道,那毕竟是七百条活生生的性命。”

    王厚叹息一声劝道:“机不可失,爹爹这是用人命换取时间。若是不这么做,一旦城破,只怕会死更多的人。”他突然拉住王忆的手:“走吧,我们去爹爹处,想必很快就有消息了。”

    夜已深沉,大地重回寂静,一弯明月照在关城上,越发显得凄凉。众人在营帐中等待了很久,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响,一名士兵满身是血赶过来,声音嘶哑道:“香子城快支撑不住了,还请正言快快派兵支援。”

    王韶沉声问:“我军还剩下多少人?”

    那士兵突然失声痛哭:“连我在内,只剩下不到二百人了。田将军已经为国捐躯了。”

    苗授突然出列道:“末将愿前去支援。”

    王韶大声道:“好。你领五百精兵火速前往香子城,我军主力二个时辰后就会赶到,你一定要支撑住。”

    天还没亮,木征就遇到了苗授率领的第二波援军,他的军队经过一天的奔波,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更何况苗授此次率领的皆是镇洮军的精锐,战斗力之强超乎想象,他竟然被赶出了战场,香子城之围终于解了。

    还没等木征回过神来,宋军的主力已经临近香子城。

    王韶纵马至阵前,面无表情的举起右手,中军挥动旗帜,鼓噪的士兵立即安静下来。

    众将士觉得既紧张,又有一丝难言的兴奋,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等待主帅下达进攻的命令。

    王韶威严的目光扫视过众将士,提高了声音道:“将士们,我们现在站立的地方,就是田将军等一众将士倒下的地方。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我们要用胜利告慰死去的英灵。战端一开,即为死战之时!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立斩!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敢违军令者,格杀勿论!活捉木征者赏银五百两,对阵时斩首一级,赏银十两,计入军功。我王韶手下的兵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没有贪生怕死之人,建功立业,生死存亡,在此一战,大家向前冲啊。”

    将士们群情振奋,流水一般向前涌去,大家杀人杀红了眼,香子城外顿时变成一座屠场,血流满地,木征看情形不好,忙领兵向西逃去。

    谁知王厚早就亲领了三千精兵,在架麻平这个地方等着他。王忆本身战斗力不成,只好躲在阵后放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和腿脚又麻又痛,越来越多的吐蕃人纷纷倒下。木征后有追兵,前有堵截,死伤极为惨重,他亲自领兵突围才勉强逃走。

    王韶等人在香子城驻扎没几天,刚刚安顿好人马,却听探马来报:“正言,木征领兵又将河州拿下了。”

    王韶心中早有预料,沉声道:“木征手下人马不过三四万,精锐不过一万。此次战役斩首其精锐部队四千多人,木征实力大损,够他头疼一阵子了。我们暂且不管河州。香子城来之不易,要加以扩建,将它彻底变成我军的城堡,然后以此为基地,河州不难再收复。”

    高遵裕却不这样认为,此次攻占河州、保卫香子城死亡将士上千,代价不可谓不惨重,仗却打回到了原点,河州依然是吐蕃的,他觉得宋军和以往一样掉进了坑里,早晚会被木征拖垮,不由皱眉道:“此话虽然有理,但前些日子河州克复,朝廷刚刚要商议对众将士的封赏,如今又骤然陷落,恐怕会异论纷纷。”

    王韶笑道:“陛下曾有手诏,令所议不须申复,上奏也不必过于详谨,许我等便宜行事。所以河州失陷一事暂且不必上奏朝廷。这几仗打得辛苦,将士们的功劳不可磨灭,封赏无论如何少不得。”

    高遵裕还在犹豫:“李宪目前就在军中,河洮一带消息尽知,河州的事无论如何是瞒不住的。”

    王忆忍不住解释道:“李宪有专奏之权,正言自然也有,事后定会向陛下解释。将士们出生入死,鼓舞士气最重要,陛下和王相公是聪明人,想必早有考虑,不会因为一城一地的得失让将士们心冷的。”

    高遵裕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刚刚被任为熙河路副都总管,实在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冒险,思索一阵道:“如此说来,暂时不上奏也好。只是夺取河州一事还需仔细斟酌,举事必先建城堡,以渐进取。拔武胜,守香子城,事甚侥幸。现今兵未足,粮未充,香子城孤立无援,若木征阻我要害之地,或西夏来犯,我军前无可取,后无退路,实在危险。”

    王忆忍不住道:“取河州与西夏无关,李秉常并不敢冒险。况且兵贵于奇,若一味追求稳妥,我等功业何时得成?”

    王韶知道高遵裕是怕担责任,用眼神止住王忆道:“既然公绰认为取河州不妥,就请领五千精兵守卫熙州,我亲自领兵谋取河州,我二人一进一守,彼此也可照应。”

    高遵裕忙答应退下,王韶与王忆相视苦笑,高遵裕已经不和他们一心,而军中粮食短缺,留给大家的时间不多了,一定要在冬天来临之前攻下河州。

    王韶思索一阵缓缓道:“香子城已经保住。下一步要稳扎稳打,摩宗城、康乐城、刘家川,还有河州后面的踏白城,要一步步攻下,然后修筑城寨,就可以对河州形成包围态势,到时木征便如笼中困兽,取之易如反掌。”

    王忆沉吟道:“可是这包围圈还不紧,木征的弟弟巴毡角就在洮州,如果让他们两兄弟回合,我军攻打河州的难度就会大得多,就算胜了,他们也可能流窜到四川或青藏去,正言,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啊。”

    王韶叹息一声:“长卿说的我也想到了,只是对付木征已经耗费了不少兵力,我军实在没有余力正面对抗巴毡角了。”

    王忆盯着地图苦苦思索,他突然指着一点问:“这是那里?”

    王韶熟知熙河地形,解释道:“这就是精牛谷,地形狭长,出谷二十里便是阿诺木藏城,再向南行便进入露骨山了。”

    王忆眼神一亮:“我军固然不能再与巴毡角正面对抗,可是正言请看,如果我们穿过露骨山,则路皆平坦可行,向南可直取洮州。最重要是,巴毡角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会如此冒险,我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则事无不成。”“只是”他的眼神突然又暗淡下来,喃喃道:“下官听说露骨山极高峻,蜿蜒峭壁,寸草不生,不知我军能否顺利通过。”

    王韶慨然道:“若要出奇兵,必然要付出代价。昔日邓艾伐蜀,从阴平出发沿小路直赴涪县,一连七百余里皆无人烟,可他们凿山开路,修栈架桥,最终攻克绵竹,大败蜀军。露骨山路虽然险峻,比蜀道如何?这个险值得一冒。”

    57.王帐分弓射虏营

    熙宁六年三月,王韶先扩建香子城,控扼要地,复遣军渡洮河,攻克康乐城,然后亲自率大军破珂诺城。四月下旬,王韶遣军平南山之地,建康乐城、刘家川堡与结河堡,打通了宋军的粮道。

    接下来,王韶又率军直接迂回到了河州后方的踏白城,出奇不意,一战而胜,斩杀吐蕃人3000多,占领踏白城。

    熙宁六年八月,王韶召集众将来官厅议事,沉声道:“赖众位将士合力,已经完成了对河州的战略包围。但木征的弟弟巴毡角盘踞洮州。此人不除,其后必会与木征联手,后患无穷。我意先攻占洮州,大家以为如何?”

    景思立刻皱起眉头:“学士,若直接攻打洮州,木征必会与巴毡角联手,我军无论如何不占优势啊。”

    王君万亦道:“大军现在出发取洮州,木征和巴毡角定会提前探知行踪,兵贵于奇,若令吐蕃人提前防备,我军实无胜算呐。”

    王韶显然十分生气:“还有两个月就要入冬了,若不抓紧拿下洮州、河州,让木征有了喘息之机,之前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费。你们胆小怕事,我王韶却不怕。”

    王君万提高了声音道:“学士,下官戎马半生,并非贪生怕死之人,收复河湟是下官毕生的梦想,下官何尝不想一雪前耻。只是这次出征实在太冒险,下官恳请学士收回成命。”言罢双膝跪地不起。

    景思立也同时道:“还请学士三思。”

    王韶立刻怒了,冰冷的眼光扫向景思立:“子平,安岳景氏历代忠良,你应该效仿令兄勇为先锋,报效国家。大丈夫当提三尺剑战死疆场,躲在城堡里当锁头乌龟算是怎么回事?我意已决,谁再敢出来阻挠,定斩不赦。”

    到了傍晚,王厚来到王忆府上抱怨:“长卿,你赶快去劝劝爹爹吧,如今他一意孤行,定要领兵去攻打洮州,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现在贸然行动,不是去送死嘛。爹爹一向明智,怎么这回这么糊涂。”

    王忆笑了笑:“令尊主意已定,我也没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