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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宛岸的那天下了雨,九月时节,一场秋雨一场凉。

    家里有一周没住人,桌上和碗柜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姜听玫简单收拾下,拿湿抹布去擦灰。

    陶雨杉在前院,院里不知从哪跑来了只大黄猫,在喵喵地叫。她拿根狗尾巴草逗猫玩。

    从二楼窗户看出去,能看得见他们的身影。

    心情慢慢平复,姜听玫思考者之后的出路。数数时间,刘浩子竟然已经快三个月没有来找她麻烦,催她还钱了。

    手里存钱零零散散加起来有十来万了,再等等,等等攒满了一起还回去。

    关于父亲欠债的具体金额她没有详细的信息,只知道当初父亲是好赌成性,加上被人骗,借钱去炒股票,股票亏空,最后连自己开的那家卖农产品的小公司都破产倒闭。资产抵押银行到收缴,最后算下来,欠了多少她不知道。只知道,父亲是借高利贷的钱去把那窟窿填上的。

    想到这些,她就总能想起他最后要走了的时候的情形。

    他坚持出院,医生开的止痛药也不吃,他一直对她说,“囡囡,让我回去,我们不花这钱,我不吃药,我不要治疗,我们回家。”

    可宛城里那间房子早已经被法院没收重新拍卖了,他们哪里还有家呢。

    姜听玫站在一旁,端着白开水的手有轻微的颤抖,看着病床上白发黑发混杂胡子拉碴满带病容的男人,胸口堵得慌,说不出一句话来。

    肝癌晚期,他的生命就像快要凋零的树叶一样,在空中,摇摇欲坠。

    这个曾指着她破口大骂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孩的父亲,这个曾在一意孤行受伤车祸之后丢下年幼的她独自逃命的父亲,这个拼尽一切谄媚讨好也要把她送进宛城国际的父亲,这个时时未对她表现出一刻喜欢的父亲,要死了。

    不好么?

    反正她恨他。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折射光点,阴霾渐增,落在他苍白干裂的唇上。

    姜听玫看见他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庞,心麻木而冷彻,她面无表情回:“好啊,不治了。”

    他们办了手续出院,他换回了刚来医院的时候穿的那件灰衣服,却瘦了一圈,整个人套在衣服里空空荡荡的,随时都像要摧折毁碎。

    姜听玫扶着他在家医院大门外等车,看着来往川流不息的车,路边嘈杂,有小孩别着花拿着玩具跑来跑去,嬉笑声远了又近了。

    她整个人恍惚得好像在梦中。一周前开始,被告知父亲患癌住院,她休学来照顾,后面陆陆续续接到好多人的电话,都是来催债的。看着那些无力偿还的数字金额,她迷茫而无措。

    而这些天,姜简军,躺在病床上,每晚被身体上剧烈的疼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甚至口吐鲜血的时候,她在旁边,只是觉得冷,彻骨的冷。

    甚至在出院前一天,她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她的父亲欠债金额高到已经要吃官司的程度。

    这一切都像一个灰色梦魇,将她笼罩在里面,呼吸不得。明明这之前,她已经在学校开始着手准备自己的毕业设计。

    小时候,很脆弱很卑微,特别仰慕大型机械的力量,钢铁冰冷盔甲之下,是坚无不催。

    明明她都想好了啊,她要做一个微型承重机,她要拿到优秀毕业生,她要继续读书,读到博士,以后投身科研。她本来,要实习自己的理想的。

    可是面前一切,都像命运给她开的玩笑。

    六月份,她却仍觉得街边的风好冷,而自己握着父亲的手臂,骨骼凸出,瘦得吓人。

    等车等了快十分钟,姜听玫心事重重,一个没注意,身旁穿着灰衣服的父亲已经没了踪影。

    等他回来的时候,姜听玫看见他手上多了一串糖葫芦。

    不是串着苹果草莓猕猴桃的款式就仅仅是串着一串红山楂裹着糖浆的糖葫芦。

    姜简军伸出手,颤巍巍地把糖葫芦递给她,轻唤她的小名:“玫玫。”

    “我买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葫芦。”

    “那个爷爷说,很甜。”

    他几乎是讨好的笑,那双病态的眼里有期待。

    姜听玫看着那糖葫芦愣了会,眼底是淡漠,残忍回:“我不喜欢了。”

    “扔了吧。”

    那双苍老病态的眼睛一瞬间黯淡下来,姜简军垂下手,把糖葫芦藏在衣袖后面,小心翼翼地回:“好,囡囡,我们先回家。”

    ……

    轻闭眼睫,姜听玫拿出记事本,翻到末尾,看着上面的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打电话。

    这些人都是当初破产后公司还欠着款项的客户,她那时不清楚具体金额,现在想一一核对一下,再去和刘浩子对账单,走法律程序公证,把要还的钱的数额和时间都定下来。

    踩出泥泞,才能见得一点前路啊。

    …

    日光渐渐倾斜,姜听玫一直坐在窗前,按照名单上的人,挨个打电话,她始终耐心,等到一页电话差不多打完,已经是日暮时分了。

    陶雨杉在楼下捣鼓着开始煮饭,有窸窣的切菜声传出来,而院里的大黄猫还没走,坐在青苔边悠闲地舔爪子。

    姜听玫拿出手机镜头拉进想给猫咪照个相,一晃时间,镜头里多了个人。

    易朗一件米白色风衣,温润如水,他弯腰抱起大橘,长指轻摸猫儿的头,简单一句,“回来啦?”

    放下记事本,姜听玫沿着楼梯下楼,走到院子里,露出微笑:“朗哥,你又放假啦?”

    易朗握住大橘的爪子,轻轻喵了声,“是啊,工作闲散,天天摸鱼。”

    “学长又谦虚。”姜听玫走上前去,伸手轻轻地戳了戳大橘的耳朵,指腹下面绒毛柔软,她其实挺感慨,“真羡慕学长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