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是如果自己走了,就再也不会搭理此事。张尘镜从来都不是善人,这次也是携带私心想为桃安在大战前获取信仰。但达到目的的方法有很多,如果这些人不识趣,他也不必讨嫌惹一身没趣。

    “我们南朝对您一直都是尽心尽力。”玄机立马皱眉。

    “所以我来了。但如果你们想在神明面前遮掩,乱世中找死又会有谁拦着呢?”张尘镜挑起鬓角的一缕发丝,在手指间玩弄。

    天天捧着圆鼓鼓的肚子,乖巧坐在一侧。张尘镜见此眼角狂跳,不得不赞同桃安那句“这孩子有点傻”的言论。想他和桃安都是机敏聪慧,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头脑天真的傻孩子?平日里还能端着,但只要自己一带他出门便立刻显出原型。

    张尘镜可不知自己抽动的嘴角,已经完全破坏了他原本优美儒雅的仙人模样。

    “大人勿恼,只是此事说来羞耻。”玄机态度不卑不亢道:“这旱魃我估计是前些日子对抗蛮子战败身亡的唐家公子,唐石溪。”

    陆景虽然万分不想面对过去,但得了张尘镜的警告后心中也在不断衡量得失,因此不敢再出声阻拦玄机。毕竟万一唐石溪来了兴致想报仇杀了自己呢?听着他现在那么厉害,自己凡人身躯如何挡得住,当然还是由这位犼解决了为好。

    “不过我未敢确定。因那唐石溪死在千里外的边城,这么远的距离他为何非要来王都?”玄机语带不解。

    陆景本就惊悸,闻言更是吸进冷气咳的天崩地裂。宫女连忙上前端水替他抚胸,好不容易缓过气的陆景正喝水,一抬头就见几个好奇的脑袋注视着自己。他吓得喷出一口水,悚皇中不由将求助的目光望向玄机。

    玄机朝他努嘴做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便撇开眼装作不知地看地毯的锦绣花样。陆景在心中将这无赖骂了千万遍,才整理好心境对张尘镜露出一个笑。只是这笑看着却比哭还难看。

    “或许是跟朕的爱妃有关吧。”好半天他才憋出这么一句话,陆景似乎找到了理由与借口,语句流利起来态度越发坦荡。

    他甚至假意叹息道:“陈贵妃名陈娇,自幼与唐石溪相识交好。可最后贵妃心悦于朕,进宫抛下了他。只怕唐石溪求而不得,心中仍有怨恨吧?”

    玄机在无人可见的地方抿唇,陆景现如今颠倒是非的本领是越发厉害了。那唐石溪与陈娇青梅竹马本已经定亲结为良缘了,结果他为了拉拢陈家增加夺嫡筹码,强行求娶陈娇…

    唐石溪一生未娶,痴心守候陈娇。南朝上下谁不念他一句痴情?可惜这一对终是阴阳相隔。想到深宫中得知唐石溪死讯后的陈娇,玄机在心中叹气。回忆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不由冷笑着暗道自己越发冷血了。

    第34章

    陆景语气悲痛, 言辞中带着惋惜道:“他相貌堂堂才华横溢,是南朝皆知的举世无双唐家公子。奈何情之一字,说不清道不明。不过因贵妃之事, 朕心中始终对他介怀愧疚,就算他战败犯下大错, 朕也没有追责唐家。”

    玄机在他泪洒御书房时, 已利落转身与在一旁发呆的张天天待至一处。张天天诧异看了他一眼后就继续捧脸惆怅, 而玄机因童身未破,故一直小孩模样心性更是离奇古怪。他嘟着嘴也跟张天天做相同状,一大一小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发呆。

    张尘镜挥手叫那侍女把御厨带来,他已经不想听这皇帝继续废话了。一心只想赶紧把厨子点化,好解决此事后离去。

    而陆景一番高谈阔论完毕, 却无人捧场。他一手握拳凑近嘴边咳嗽一声,不甘心的想要引起众人注意, 却只得到玄机一人鄙夷的眼神,而张尘镜等人连眼角都懒得分给他。陆景顿时胸闷气短, 他都差点忘了这些听众不是自己臣子,而是高傲不可一世的神仙。

    张尘镜出于礼貌刚才没有打断他,只安心等厨子到来。那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子, 面色红润一看就知平日吃的不错。他惶恐的眼神在众人身边转了圈, 触及贵人冷漠的面色后立马趴在地上。今天谁都知道宫中的变化,他从被叫来时就担惊受怕,唯恐自己做的饭菜惹了贵人厌恶摊上大祸。

    “你想当神仙吗?”张天天小巧的嘴巴一张一合,面露期盼地看向他。

    声音清晰传入每人的耳朵,李大山却像是失聪般沉默着。他想伸手擦拭额头的汗珠, 却不敢动手。脑中转了无数圈,贵人此话是什么意思?

    玄机看出他的迷茫, 想到自己飞升后说不定还要去找这新上任的厨神蹭饭,便好心出言解答:“这两位贵人乃是天外来客,今日见你做的吃食美味,便想点化你飞升成仙。”

    “你可愿意?”张天天再次询问。这当然只是出于面上情分,其实他心中已经在暗暗思考着如果这傻乎乎的厨子不同意,自己该怎么打昏他送上三千界。

    “愿意!愿意!”李大山出身平民,好不容易才拜师进宫成为御膳房的厨子。现在有个天大的机缘摆在自己面前,可以让他摆脱这做人奴仆的日子,他又怎么会不乐意。

    想到此处他立刻喜笑颜开,忐忑看向面无表情的张尘镜,又收敛了脸上笑容,再次恭敬回答:“我愿意。”

    他也知道去天上后也许自己还是只能做个侍候人的下人,但就是做神仙的仆人,也比在凡界的皇宫里当个看人脸色时刻担心小命不保的厨子好。想到此,就连往日高不可攀的皇帝在他眼中也顿时显得微弱渺小了。

    凡界的皇帝又如何,在拥有移山填海之力的神仙面前,不也得伏低做小吗?他眼神中的得意与猖狂飞快闪过眼尾,却没能逃过众人的眼睛。陆景藏于大袖中的双拳青筋暴起,面上却越发和气良善。

    玄机嗤笑出声,他刚才居然还想着日后飞升可以结交此人,留下一线机缘人脉也不失好处。可现在看来那人就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而已。竟然会蠢到在新主面前流露出对旧主恩人的不屑,简直是天大的蠢货。果然小人得志往往容易猖獗,终是难登大雅之堂。

    张天天年幼更被保护的不知事,但见此也忽的没趣起来,连喜欢的食物也显得平淡无奇。其实说起来凡界又有谁的手艺比得过三千界呢?如果早有那般出神入化,早就自己顿悟成神了。

    张尘镜伸手在李大山额头凭空抓取,他的眉心闪烁着银光,神格瞬成。嘹亮的鹤鸣响起,狂风卷起携来一只洁白通透的大鸟,它伸展着长长的翅膀降落在众人面前。

    “去吧,它会带你到该去的地方。”张尘镜出声叫醒恍惚着的李大山。

    犹如陷进美梦的他立刻跌跌撞撞爬上那只白鸟,梦幻和谄媚的笑容在他油腻的面孔上交错浮现。但他还来不及道谢,张尘镜就挥退仙鹤带着他飞远了。

    李大山见他们面色冷漠,本激动的心情也不由掉落。正当他战兢回忆自己哪一步踏错得罪了贵人时,皇城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有人跪倒在地向他的方向膜拜祈求。李大山霎时沉浸在得意中,再也没空去思量得失对错了。

    陆景站在皇城权利中心目睹了这一切,他的子民向一个粗俗无礼的厨子诚恳跪拜。那些愚民就罢了,可是身边的侍卫与宫女眼神中也满是惊叹与艳羡。

    他向来标榜自己为真龙之子是天命所为,如今在真正的神仙面前却不过尔尔,只是这凡界芸芸众生中的一位罢了。

    “嫉妒吗?”一道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张尘镜语气平平,但在陆景心中却比那哄骗人心的妖魔还要诱人。

    “凡人神仙如天堑之隔,曾经脚边的污泥如今却成为自己仰望的存在。你甘心吗?”

    “我不懂。”陆景藏于胸腔的心脏快要从喉咙中蹦跳出来,他拼命克制使自己镇静。其实他们皇室每隔数年都会送与修真界有根骨天分的血脉,那些人将踏上通天大道成为凡人不能仰望的仙者。

    当年陆景并没有被选中。曾经有个皇子夺嫡很有希望,皇帝临死前希望他来继位。可是那人只在先帝死时露了一面,只说俗世事物不值得眷恋就归去修真界继续修行了,这才有了陆景和其余几兄弟的厮杀。

    陆景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位兄长,他踏着祥云从远方而来,一身布艺看着虽不华贵,但在座的众人都远不及。他的超尘脱俗和眼底的轻蔑,都使陆景终身难忘。当初他认命了,压抑心中的渴望转头争取眼前的利益,不去妄想那些自己无缘的事物。

    可是现在张尘镜什么意思,他年近三十,还有机会成为另一个世界的人吗?

    张尘镜可不会管他心中有多震撼,望着李大山远去的方向道:“蠢货而已,你不喜欢他对吧。有的人以为成了神仙就能为所欲为,看不上往日里仰望的凡人,却不知自己在他人眼中也只是个吝啬正眼的角色,可笑之极。”

    玄机恭敬站在一旁,这些大能的半分教导对他来说都分外珍贵,此时便是他的机缘。

    “你若是想要报复,就不许南朝上下供奉他。厨神战力不强无法争夺势力,只得靠着凡人灶火间的信仰过活。砸了他的庙断了他的供奉,使他法力日渐削弱直到无法维持神身,不能满足俗人的祈愿便再也无法被众人念起。最终成为一粒砂砾消散在世间,毁灭神便是如此简单。”

    “有些神,不是神。轻易飞升的神仙,不过是凡人祈愿的一个化身,最卑微不过。”张尘镜转向诺有所悟的玄机道:“你家中没有让你一步飞升,反而派遣你来俗世踏实修行,也算是个窥见法则小有所成的修士了。”

    被人道破来历,玄机不慌不忙地向张尘镜俯身道谢:“多谢大人提点。”曾经他不懂祖父为何非要让他来这什么都没有的俗世,现在被张尘镜一语点通长辈的良苦用心,他心中分外感激与庆幸。

    “你师承何处?”如果真是通天大能,那小辈得天独厚必然也不需要如此历练。所以张尘镜只问玄机来自三千世界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