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种种, 不一而足。

    再说杨羽带着顾惜朝往回走时满脑子都是那本《七略》上的东西, 整个人都可谓是无意识的前行, 多亏陆踏歌在先头带路才没走偏, 西域人步伐一停就毫无所觉的直接撞了上去, 半晌揉揉被金饰硌红的眉心“嗯?”了一声。

    陆踏歌侧身让开, 杨羽茫然看过去, 便见一楚楚动人的女子正坐在被他剑气毁的乱七八糟的屋子里, 一双妙目幽幽望了过来。

    杨羽“……这位是?”

    西域人给了他一个你问我我问谁去的眼神。

    “杨大人。”女子拨弄着算盘,慢慢道“杨大人这剑气,当真是愈发锋利了。”

    顾惜朝在杨羽身后,看不清屋里被毁的一片狼藉情形,但听这女子语气不善,不由向旁边移了一步,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杨羽之前翻看记忆只注重了朝堂那部分,如今看着女子,想了好久才轻咳一声道“琴操姑娘,在下一时激动,未能收住气劲,实在抱歉。”

    琴操横了他一眼道“你这一没收住,我可又是几百两银子搭进去。”

    杨羽想了想道“几百两银子……在下还是赔得起的。”

    琴操笑道“我的杨大人啊,你要是赔我这几百两银子怕是汴京第二天热议的就是当朝御史中丞为上青楼卖房卖地了。”

    杨羽“……。”

    不知道该说这对他这种如今站在官场上只靠一身清名的人而言还真是要命的打击,还是应羞赦自己已经穷到这个地步的御史中丞陷入沉默。

    “这间屋子还要收拾。”琴操对杨羽也就是这么调侃一句,指指旁边的那间屋子道“露华居虽然不比这间采光好,但胜在一个静,杨大人若要同这顾郎君谈事情,不如先去露华居?”

    杨羽乖乖道“好。”

    说着还行了个礼,转身带着顾惜朝往露华居走。

    “待杨大人解决完朝堂上的事情,闲下来时可能再教教小女子那霓裳羽衣曲?”望着杨羽的背影,琴操忽然道“就当是赔偿了。”

    长歌门人回头,望着女子通红的耳尖,微微一笑,温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按之前的记忆,这朝代有很多曲子已然失传,如霓裳羽衣曲,如将归操,杨羽身在庙堂,若是轻易抚琴未免会被人诟病嘲弄。但琴操一为他旧识,二是这百官贵族来秦楼楚馆中寻乐子的也不少,没人会那么愚蠢的去问杨羽为何会出现在风月之地。

    尤其今日还是休沐。

    所以秉承着将好琴曲传下去的赤诚之心,教琴一事,杨羽可以说是很乐意的。

    倒是陆踏歌,望望满脸通红的琴操又望望一派风轻云淡的杨羽,总觉得这姑娘误会了什么。

    露华居布置不如刚刚屋子那般清雅舒服,却胜在一个幽静,摆设也是仿唐制,杨羽跪坐在竹席上,示意顾惜朝也做,然后将那本七略摊开在案。

    “你走了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事,所以这上面写的皆不是纸上谈兵”杨羽道“但你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请大人赐教。”顾惜朝闻言深深一揖,恭敬道。

    杨羽将书翻到‘商学第四’,看着顾惜朝道“依你所言,商方能推动工与农,方能使全国各地之良品美物流通起来,久而久之还能起到优胜劣汰的效果,此言不假,可若此计推行,你又将大宋置于何处?”

    顾惜朝听到这话微微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杨羽为什么会这么说。

    杨羽叹了口气。

    “自战国始,千年来历朝历代皆是重农而抑商,千年来才人不断,怎能没意识到开商道的好处,可顾惜朝啊。”他看着面前青衫男子,就像看见数年前的自己般,不自觉言辞严厉却偏生语调柔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商道大开,只一匹健马来回奔波便可腰缠万贯,这天下还有几人甘于种地?奔波之际人员流动,到时又该如何税收?家产丰厚者买卖官爵又当如何管理?当有人坐拥田庄万顷,即使偷偷收买兵马私建王国又有几人能发觉?魏晋之乱是怎么起的,你莫非想不明白么?”

    三国之时,魏成于世家也毁于世家,那些世家坐拥田庄,家财无数,皇帝也难以奈何,若商道一成,天知道百年后是否又会重现魏晋之景。

    若盛世也就罢了,只是如今外有金朝虎视,西北尚伏苍狼,贸然开商道只会使外敌进攻时国内百姓借商道之名分逃四散,无异于自取灭亡。

    杨羽指尖一拨,翻到‘刑法第三’,淡淡道“从你这里,我看到了商君的影子。”

    “无商君无强秦,这句话确实有些道理。”杨羽道“变法之人向来命不大好,你敢将手伸到法上,已是英勇。”

    古有商鞅近有王安石,不得不说,顾惜朝倒是真的为国为民。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杨羽道“这话是商君说的,昔时他为执行新法不惜劓公子虔,黥公孙贾,可时至今日,这一条反而愈发没人做到了。”

    “商法,农法,皆易伤权贵利益,想动他们,不是你一个被打成布衣的探花郎和我这小小的御史中丞能做到的。”

    锦袍雅士说着,手指沿著书页压了压,小心翼翼的将整个兵家第二,商学第四,杂艺第七和刑法第三农学第五中那不妥的几页贴著书线撕了下去。

    顾惜朝顿时变色。

    “剩下的问题不大。”杨羽像是没看出他的神色般,将仅剩的二分之一本书还给顾惜朝道“你将这些连夜整理好,粗略写成一篇三千字之内文章 ,字,要漂亮,词,要用的好看,明的早朝后我会借着献曲之机呈给陛下。”

    “……献曲?”顾惜朝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道“就是刚才的霓裳羽衣曲?!”

    杨羽摇头“是兰陵王入阵曲,唐时之前的战舞乐谱。”

    赵佶是个画师,是个书法大家,是个风雅至极的文人,而文人总是最易打动的。

    杨羽的琴技半是师从杨青月,半是师从杨逸飞,亦曾被高绛婷出言指点,虽甚少奏予人听,但自他投身江湖开始,所闻琴声……确实没有弹得比他好的。

    也就是说,他这琴技,应该还算能拿得出手,至少打动个能脑子一抽劳民伤财弄那什么花石纲的文人应该不成问题。

    唯一的问题仅是,在如今看来,他一个御史中丞去给帝王弹琴,可不是一般的献媚了。

    不过那又如何,昔唐时丞相阎立本亦是画师,为帝王折腰,为天下尽忠,不说一时颜面,就算遗臭青史,也应含笑往矣。

    尤其是这顾惜朝确实有能耐,他的那些想法……以杨羽的学识,只能看出哪些暂且实现不了,从非著书者的另一个角度去挑出部分纰漏,但若说让杨羽去想,是绝对想不到的。

    假使那七略中之言能实现,或许这个亏空甚重的国家能起死回生,甚至更胜从前也说不定?

    顾惜朝只觉全身颤抖。

    他当街献书,四处碰壁,遭无数白眼和讽刺之时,那种心灰意冷和骄傲被一遍遍折辱的感觉岂是三言两语能说的清。